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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济百家

  • 稳定股市,情系灾区

     

    稳定股市,情系灾区

     

    复旦大学金融与资本市场研究中心主任  谢百三教授

     

        2008年5月12日,四川汶川大地震在毫无前兆的情况下发生了,至今为止,确定遇难死亡的同胞达到1.95万人。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个数字还会扩大。中国证监会迅速决定,40多家四川公司停牌。而央行竟宣布再次提高准备金率,达16.5%。股市先跌后涨,然后趋于稳定。笔者怎样也无法平静下来专谈股市,让我们先来谈谈对灾情的感受吧。

     

    一、悲痛:多少个儿童多少个家

        当我们看到一个个男孩、女孩被解放军抱着、哭着,无力地救出来时,我们的心情极其难过,我们人人眼含泪水。

        我们悲痛:四川的成都、眉山,(不久前我刚刚讲学去过);青城山、都江堰、德阳、绵竹、什坊,这些熟悉美丽、极为纯净的名胜地区,竟然瞬间发生了如此突如其来的巨大灾难。多少人家破人亡。我们的心情非常难过。

        我建议:大家都来认领、帮助这些父母遇难的小孩,一直到他们能够自立。

     

    二、敬佩:四川灾区的人民是勇敢、坚强、团结的

        在悲痛之余,我们又非常敬佩、尊敬、自豪。四川灾区没有多少哭声,人们都在坚强地自救与互救。人民在沉着地互助,应对着这场天灾。四川人民无愧是英勇的人民。从近代史上的保路运动,到台儿庄的抗日之战中全部壮烈牺牲的川军,到这次抗震救灾中的英勇表现。很显然,四川人民对自己灾区的救援是最重要、最繁重、最艰苦的,从挖砖救人到献血、捐款,他们为自己被掩埋的老乡拼命努力着。

        四川的解放军官兵、救援队,不怕艰苦连续作战,连夜赶赴汶川,令人感动、钦佩,夜以继日,强行军200公里,一到就救人,他们令人敬佩。

        四川电视不分昼夜,分秒不停地播送着救灾报道,我们为播音员不怕辛劳的精神所感动。她的坚毅、沉着加着几分悲情,感染了全国的观众。

     

    三、感慨:中国政府的迅速、快疾反应与坚强领导

        胡锦涛同志最快作出批示并且亲自到灾区去看望受灾群众。温家宝总理当晚飞到都江堰,现场开会、指挥,表现出一个泱泱大国总理在灾难面前的坚强冷静、临危不惧的风范,感染和鼓舞了灾区和救灾人民。

        从中央到四川各级政府对灾难的迅速反应、及时救援,及坚强的有条不紊的领导,使这场灾难的伤害尽可能减少到力所能及的、相对小的程度。与不久前缅甸军政府相比,中国政府的领导能力、反应能力、应急能力、团结全民族的能力可以打上A++。

     

    四、信念:中华民族是震不垮、压不倒的

        5.12地震发生后,全国人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投入到全民抗灾救灾;从北京上海到边远山区,从国家机关到厂矿、学校、农村,到港澳台同胞、海外侨胞、留学生,13.5亿中国人民全部行动起来,有钱出钱,有力出力。人人捐100元,就是1300亿,就可以重建整个灾区,就可以重建全部中小学校。

        中国人民自古以来多灾多难,但是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团结自信,有强烈的爱国精神、民族团结精神。

        试看今日之环球,谁不为中国人民的团结、爱国、爱同胞、无私、不怕灾难不怕困难精神所感动,试看那个前不久还辱骂我们的CNN,何以在今天向全中国人民道歉,请看外国政客们还敢说一句中国人民的坏话吗?

        世界人民自有眼睛、自有公论,中国人民将以一个令人完全自尊自强、自立自信、生生不息、蓬勃向上的伟大民族屹立于世界强国之林。

     

    五、对比:与1976年唐山大地震对比

    1、中国更加坚强团结,中国政府反应极为迅速敏锐。当时是一个司机驾车几百里,车子开进了中南海,悲呼道:唐山,全完了;报告了中央,人们才知道灾情的震中是唐山,才知道事情之严重。

        而今天,中央、国务院领导立即行动,飞往灾区,要求部队主动推进,强行军进入。

    2、中央电视台、四川电视台24小时不停地报道,更加公开,让人民知道一切。

    3、当时不接受海外各国援助,现在坦然接受,并欣然同意,欢迎日本、俄罗斯、韩国、新加坡等各国救援队进入灾区。

        世界和中国人民在灾难面前,变得更加友好、关爱、和谐。

     

    六、反思:赶快重建、改建中小学建筑设施

        看到那么多老师、中小学生遇难,我们心里异常难过。

        建议国家有关部门、教育部门、各地政府,尽快地复查一下我们附近的中小学建筑设施。该拆的拆,该重建的重建;一定要有七级以上的抗震能力。中小学生是祖国的未来,他们中有无数科学家、企业家、政治家和优秀人才。

        特别是科学家李四光预测过的中国四大多震区域,各地要好好查查中小学建筑,不行的要利用暑假赶快重建、翻修,财政上出些钱,地方政府出一些,企业捐一些,老百姓出一些。刻不容缓。要挑最好的信得过的优秀建筑公司来干(如万科、常州的九洲集团等)。

        这次血的教训,要换来全国中小学校建筑的再次检查及重建。预防比抢救更重要百倍。从经济学观点看,公众的财产,往往成为产权不清的财产。少数建筑商知道事后人们不会追究得太紧,于是质量就敷衍、靠不住。但他们对政府、公安机关的建筑就不敢大意。

     

    七、稳定股市,就是救灾

        5月12日地震发生时,上海及全国各地都有震感,但股市已近尾声,因而影响不大。然而与地震消息同时传开的,却是中国人民银行关于提高准备金率到16.5%的通知;虽然由于CPI高达8.5%,人们早有准备,但毕竟一次次提高,已成世界最高水平之一,人们心里为之隐隐不安,尤其是发生在大地震的当天。

        据悉,事后有关部门是有些后悔的。但由于中午12点通知已发,已改不了了。

        准备金率达16.5%,世界上仅有寥寥几个国家比中国高,但都不是大国。提高准备金率而不提利率还是怕海外热钱进入,同时,存款准备金利率较低,可以节省大量利息支出,这对货币市场有较大影响,对国债稍有影响。但同时,由于一直在实行很紧的额度制管理,因此,相当于带着手铐再加个枷锁,对商业银行的实际贷款影响不大。因为额度是最紧的了。 

        现在独联体国家中有一个国家达到20%的准备金率,我们会达到这么高么。

        与央行做出不妥反应相对照的是中国证监会。证监会反应极快,让四川及相关板块立即停牌。据悉,管理层有关人士还进行了吹风,打招呼,让上市公司的“大、小非”们不要乱抛,(违反1%规定者将重罚),不要添乱,要稳定股市。

        这是对的,有6000多万投资者(1.3亿开户)的股市的稳定,反映了中国政局的稳定及人民的信心。

        我们希望上市公司的股东及基金们理解这一点。

        万众瞩目的交通银行5月15日有132亿股大小非解禁,1000多个股东(只有几个股东比例超过1%),当天仅跌了0.1元,第二天跌了0.2-0.3元,令人欣慰。

        每逢天灾人祸时,股市都会有反应。1997年2月小平同志去世,1998年大水灾,这次也一样。中国人民、中国投资者一定能度过难关,走向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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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宏观调控难抑油价 石油双雄蓄势反弹

    2008年5月16日  来源:华夏时报
    谢国忠搜狐博客 http://xieguozhong.blog.sohu.com/
    本报记者 宁国强 北京报道

      中国石油和中国石化在香港股市的表现有分化之势。一方面,中国石油逐渐连收小阳线,另外一方面,中国石化却自5月5日以来已经连收7根阴线,方有止跌迹象。周五,中国石油上涨3.41%,中国石化上涨3.09%。

      其中,中国石化的消息面的风起云涌,是影响其股价的一个重要因素。

      利好政策呼之欲出

      著名经济学家谢国忠再次强调,目前中国石化和中国石油所遇到的最大问题,就是国内和国际市场成品油价格的扭曲。“巨大的炼油业务亏损,让公司的现金流极其紧张。”甚至于即使中央给予财政补助,也难以扭转局面。

      于是,在这样的背景下,一系列力图改善石油企业经营压力的政策宏观调控措施呼之欲出。

      据海外报道,有外资机构研究报告称,中国政府正在研究调整对上游开采企业实行的石油特别收益金(暴利税)。而中石油集团证实了此消息,称政府正 研究提高“暴利税”起征点,如由目前的40美元提高至60美元,或把征收税率由20%-40%降到10%-20%水平。业内人士表示:“国内针对石油石化 行业的税收体系正在酝酿着重大改革,以应对国际高油价对国内经济的影响。”

      摩根大通认为,这种提高起征点的措施与正在研究的资源税有矛盾。但是按摩根大通的估计,如果“暴利税”起征点可以提高,中石油盈利会增加15%。

      此轮针对石油石化企业的税改,目的是降低国有巨头的炼油业亏损,在成品油不提价的前提下,保证炼油企业的财务安全,保护石油巨头的积极性。

      此前,财政部还宣布,在当前这个季度,对中石油、中石化进口的成品油实行增值税先征后退。并且,从4月1日起,中央财政将对进口原油加工所形成的亏损进行补助。

      目前中国可采用的主要税收调节手段有三种:成品油增值税先征后退、取消原油进口关税和降低开采业务的“暴利税”。

      据信以上三大措施被市场人士解读为:“三大措施预计会分阶段推出,它们总共可以令炼油企业减亏600亿-800亿元,尤其是取消原油进口关税意义十分重大,这有可能是中国能源体制改革中的一项重大举措。”

      以上措施虽然已是再次被海外机构的研报所提及而尚未实施,但是市场人士广泛认为,征税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资产整合正在进行

      面对可能提高“暴利税”起征点这样的潜在利好,中国石化却不以为然。该公司近期忙于“整合主业,出手手中金融资产”。

      中石化集团在北京产权交易所出售的5家公司股权比例均比较小,除了航空信托投资有限责任公司5.6%外,其他均在1%左右。尽管中石化集团是华 证资产管理有限公司第三大股东,但持股比例只有1.08%;中石化集团还是航空信托投资有限责任公司第四大股东,持股也仅5.6%。   

      此外,还出售国泰君安投资管理股份有限公司0.1798%、深圳市华晟达投资控股有限公司0.81%,以及北海银建投资股份有限公司0.11%股权。

      这5家公司中,4家为国资控股企业,其中,航空信托投资有限责任公司的第一大股东是中航二集团,持股34%;第二大股东是中航一集团,持股32.6%。

      在上述举措后,中石化集团将基本退出上述公司。此次叫卖中,中石化集团开价也比较低,最高的航空信托投资有限责任公司5.6%股权开价1800万元。之所以如此,是因为5家公司上年均处亏损状态,亏损最严重的华证资产管理有限公司,上年亏损超过13亿元。

      与此同时,中国石化又以5.8亿为代价,购入旗下武石油资产,完成集团整合。

      5月13日根据公布的股权分置改革相关股东会议法律意见书显示,中石化以5.8亿购入S武石油整体资产,S武石油董事会同意荣丰地产控股股东北 京盛世达投资有限公司以资产购买、置换的形式收购中石化等4家企业持有的49.977%股权,并将北京荣丰地产公司整体注入S武石油。即卖掉壳资源S武石 油。

      近日,中石化宣布:勘探分公司机关、海相工作部与油田勘探开发事业部整合,组成“油田勘探开发事业部”,作为股份公司上游利润管理中心,负责股 份公司国内油气勘探开发业务的一体化管理。这是自中石化集团组建以来对上游业务作出的一项重大调整。对此,中石化股份高级副总裁王志刚表示,从中石化的整 体情况看,上游业务所占的比重仍较小,原油自给率较低,上游板块还处在“短板”状态。

      以上重组,被谢国忠认为,正好说明了中石化炼油业务导致现金流紧张等状况。

      四川大地震的影响

      除了以上迹象,中国石化忙于重整旗鼓,力图改善集团经营和现金流状况外,近期四川所发生的超级大地震也让市场担忧会影响中石化和中石油在川的项目。

      虽然地震本身发生在川西山区,而四川工业集中的成都平原影响较小,但是具体的地震对于石油天然气和西气东输项目的影响,谢国忠认为还有待观察。

      “具体来说,目前从主动关闭等积极举措来看,应该对集团整体业务影响不大。”谢国忠认为。

      事实上,川西拥有巨大的天然气资源。深层资源量或高达上万亿立方米储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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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受累次贷危机 实体经济何去何从?

    2008年05月13日 来源:第一财经日报
    谢国忠搜狐博客 http://xieguozhong.blog.sohu.com/

     

        当关于次贷危机是否已经接近尾声的讨论仍是目前热门的话题时,另一个问题可能被忽视,那就是实体经济到底何去何从。

        日前,出席“2008陆家嘴论坛”的香港证监会行政总裁韦奕礼、摩根士丹利亚太区主席史蒂芬·罗奇、纽约大学教授鲁里埃尔·鲁比尼和玫瑰石投资顾问公司董事谢国忠在接受《第一财经日报》专访时,都将关注的焦点集中到了实体经济领域。

        过去几个月,全球金融市场经历了剧烈动荡,从北美、西欧到日本,金融公司股价大 跌,信贷市场萎缩,CDO(债务抵押债券,Collateralised Debt Obligations)市场近乎崩溃……各国中央银行入市,向市场注入巨额流动性,政府也纷纷推出各种刺激经济的政策,一场拯救金融市场的全球性行动正 在展开。很多人开始相信最困难的时期已经过去,金融市场的表现似乎也在印证这一点。

        但是,美国经济正在或者是已经陷入衰退,全球通胀压力上升,各国中央银行仍只是在各自为战。

        关于状况如何评判对中国的经济形势至关重要。如果全球金融动荡,由于我们金融市场未完全开放而将之阻挡在外,那么,未来我们有很多问题需要仔细分析和判断:如何应对全球经济下滑的影响?如何应对国内高企的通货膨胀?越来越开放的资本市场将对我们产生什么影响?

        美国经济已经出现了增长不利甚至是萎缩,而全球经济也无可避免地受到影响。对中国而言,实体经济的冲击将比金融市场对几家银行产生的影响来得更加实际。

        美国过度消费时代已过去

        “(最大的挑战)不是信贷紧缩,而是美国经济衰退对于全球的影响……这才是最为关键的问题。”韦奕礼表示,在这个问题上监管部门并不能起到全部作用,需要进行整体评估,“而金融市场还没有对这种影响作出充分的反应。”

        从去年10月份次贷危机出现恶化后,全球股市出现了惨痛的下跌,不过最近欧美各大股票指数已经趋稳并出现了反弹。但对于未来,人们似乎过于乐观。韦奕礼表示:“我们已经看见了光明,但也可能是另外一个危机的开始。”

        在2001年之后,美联储通过低利率促进消费,希望可以提振美国的经济避免陷入衰退,这令消费在美国GDP中的比重也在不断增加。美国惊人的消费能力也让亚洲有机会走出金融危机之后的困难时期,让亚洲大量的制造类企业在美国找到了市场。

        这种东方生产、西方消费的模式支撑着过去几年的经济成长。根据摩根士丹利亚太区主席史蒂芬·罗奇的数据,美国2007年的消费总额达到了9.7万亿美元,相比之下中国和印度的总和也只有1.6万亿美元。

        这种局面难以持续,现在我们看到的是随着美国房地产市场回落、就业市场疲软,美国的消费正在回落。

        “美国消费者过度消费的时代已经过去了。”罗奇表示。 如果美国的消费出现大幅度萎缩,对于全球经济来说无疑将是巨大的冲击,大量制造业企业需要寻找新的市场,而这并非易事。

        除了次贷,金融市场中的另一些问题也将对美国经济造成影响。“现在,美国房地产市 场出现了问题,接下来一些商店也开始关门停业,第三个诱因可能会让情况变得更遭,就是说美国的风险不仅仅是次贷危机。”纽约大学教授鲁里埃尔·鲁比尼指 出,一些主要的按揭也开始出现与次级房屋贷款类似的问题,包括汽车贷款、消费者信贷以及企业信贷等。

        对于全球经济的影响,鲁比尼认为这取决于美国经济衰退的强度和持续的时间。如果经济真的面临问题,能源市场为何仍然如此火爆?对于这个问题,韦奕礼相信投机是主要原因。“我也觉得很奇怪(为什么原油价格会大幅上涨),我认为这是投机资金的操作。” 韦奕礼说。

        通胀:外部问题?

        与经济增长放缓风险一起到来的还有通货膨胀。

        初级商品价格上涨的浪潮正袭击全球,几乎每一个国家都存在通胀的问题。不过一个有意思的现象是,几乎每一个国家都认为他们面临的只是输入型的通胀。人们不禁要问,通胀压力到底从何处而来?

        “每一个国家都认为通胀是外部问题。”玫瑰石投资顾问公司董事谢国忠表示,这让各国中央银行在货币政策制定方面作出了错误的决定。

        如果一个国家正经受通胀的威胁,那么中央银行将倾向于提高利率,而当他们认为通胀 压力只是来自于外部的时候,他们迟疑了。所以,我们看到一场全球性的通胀危机,但却没有适当的机制去控制。从次贷危机爆发以来美联储大幅调低了利率,欧洲 央行虽然大谈通胀压力,但也仅仅限于维持利率不变,而日本央行则暂停了升息的步伐。

        谢国忠表示:“如果整个世界范围内都遇到通货膨胀的问题,那每个人都有责任。”

        全球性的通胀需要全球性的紧缩,但无疑中央银行在这方面却缺乏相应的合作机制。“我只能说,对于各个中央银行来说,他们更加关注国内的问题。”韦奕礼坦言。

        “一些政府,或者说央行,他们现在只是盯着自己看,感觉像照镜子一样。”谢国忠也认为难以希望中央银行进行合作,“(投资者)不应该只是想完美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需要知道的是,经济到底会走向何方?”

        另外一个可能导致各国中央银行对提高利率显得犹豫的原因是,目前实体经济中过高的 负债率和杠杆使用比率。谢国忠指出,目前企业债务很高,再提高利率可能伤害太大。他表示,滞胀的情况将会在未来一段时间内存在。不过,各国央行最终会意识 到这个问题。谢国忠预计,明年下半年,或者到2010年,可能会出现更大程度的衰退。

        中国面临的挑战

        如果整个世界真的是这样,那么中国经济无疑将面临严峻的挑战。

        罗奇指出,这些挑战包括美国引领的全球经济衰退和通货膨胀,是中国需要应对的外部风险,另外还有金融市场的风险以及贸易保护主义抬头。

        中国的经济在过去几年强劲增长,这可能令货币政策有了更大的空间。

        罗奇表示,中国政府过度关注核心通胀水平,这令利率水平偏低,而中国的通胀问题正 从食品和能源向外扩散。在罗奇看来,长期的负利率是非常危险的,他在美联储的时候就曾经有过这种经历,而最后的结果是美国经历了经济硬着陆。罗奇将其称为 是美联储历史上犯下的最大的错误。

        “政府是不能够控制通胀的,通胀是长期积累的结果。但政府能够控制通胀预期,只有正利率才能够让老百姓放心地将钱存在银行里面。”谢国忠认为,政府将实际利率恢复到正值是必要的。

        虽然中国本轮的通胀压力主要来自于食品价格的上涨,但是国内食品以及能源的价格与国际市场仍有较大差距。谢国忠认为,这种差距将构成潜在的通胀威胁。他表示,政府应该避免粮食和能源价格与国际脱钩的幅度过大,这样可能导致未来通胀水平激升。
    再小的力量也是一种支持

        相对于实体经济而言,中国目前经受来自国际金融市场方面的冲击并不大,但这并不意味着高枕无忧。

        中国正在越来越全球化,上海也在努力希望成为一个全球性的金融中心。“资本市场是好的,但同样存在风险。” 韦奕礼指出,“资本市场越开放,也意味着在金融动荡中越脆弱。” 韦奕礼认为,关键是需要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些什么。

        韦奕礼还表示,要警惕资产泡沫。他认为,如果资产价格与基本面太过偏离将是严重的问题,而这种情况在居民可投资品种不足的情况下更容易发生。在韦奕礼看来,完全相同的股票在A股市场和H股市场有如此大的价差显然不合理。(第一财经日报:林纯)


  • 800亿新基金改变老亚洲?

    2008年05月15日  来源:FT中文网   作者:何禹欣 艾冰梅
    谢国忠搜狐博客 http://xieguozhong.blog.sohu.com/


    再小的力量也是一种支持


        就在中国国家主席开始名为“暖春之旅”的日本访问前一天,中日韩与东盟10国在西班牙宣布了建立共同外汇储备基金的计划。根据声明,这一总额为800亿美元的基金,80%将出自中日韩三国,其余则由东盟国家分担。中国官方媒体将这只基金比作“亚洲IMF”,称其将在爆发金融危机时维持地区货币稳定,减少区内各国对IMF的依赖。

      这只新基金的问世颇有些出人意料。国际金融公司资深投资官员李耀博士对FT中文网表示,类似方案已经讨论了多年,在此刻成行“有一些比较深刻的政治原因”。中韩日三国——尤其是中日之间,抛开了往日在地区事务上存在的众多争端,不仅在区域金融合作上达成了共识,还起到了明显的牵头作用。经济学人集团中国首席代表许思涛相信,“中日关系现在发生了突破性的改善”。

      不少观察人士相信,这个基金蕴含的意义非凡。法国巴黎百富勤中国总经济师陈兴动表示,在此基础上亚洲整个的相互依存关系将得到“重新设计”。而前亚洲开发行中国首席经济学家汤敏认为,虽然还落后于欧盟、北美自由贸易区的一体化程度,目前亚洲内部的合作进程正在加速。

      “不要低估亚洲国家合作的潜力和合作的意愿,以及合作的效果”,汤敏说,“现在的亚洲跟过去已经不一样了”。

      这只外汇储备基金预示着一个新亚洲的出现吗?还是只不过一个时政的产物?独立经济学家谢国忠认为,要理解这只基金,首先需要懂得日本。

      日本十年AMF梦

      某种程度上,中日关系是理解这只被称为“亚洲IMF”共同外汇储备基金的关键。长久以来,建立亚洲的货币基金(AMF)便是日本矢志不渝的愿望。

      1997年亚洲金融危机爆发后,日本便挑头提出了亚洲货币基金(AMF)的想法,目的是避免金融危机蔓延以至扩大化。但这个方案遭到美国否决。随后,日本又提出了成立亚洲债券基金,也是唱和者寡。终于在2000年,这个方案演化为东盟10国与中日韩之间的一个货币互换协议——清迈协议,由签署了双边协议的国家之间互相提供短期资金支持,以化解流动性危情。

      然而在亚洲的现实下,以“双边互助”为特征的清迈协议并没有太多实际意义。最重要的一个障碍在于,亚洲国家之间的差别很大。2007年,新加坡的人均年收入超过3万美元,而印尼的人均收入还不到2000美元——要在落差如此悬殊的国家之间实现资金互助,并不现实。

      另一个现实是中国的实力和态度。一方面,亚洲金融危机爆发前后,中国的经济规模与今日尚有较大差距,要在地区经济事务扮演主角仍需时日。 1997年,中国的外汇储备约1399亿美元,还不到2007年底1.53万亿美元的十分之一。另一方面,素来冷淡的中日关系也对日本推进亚洲货币基金的毫无助益。

      但日本从来没有放弃AMF的想法。谢国忠认为,随着国际贸易地位相对下降,日本希望在金融领域有所作为。考虑到国际大金融机构集中于欧美,要在金融领域发挥影响力,东亚是日本更实际的选择。据悉,日本财政部和中央银行一直有专人负责推动AMF计划。

      “世界上有很多事是不好理解的”,谢国忠说,“但是十年前做了决定,日本会一直推进”。

    中日各取所需

      自1998年以来中国国家元首10年来首次出访日本,带给了日本一个推进AMF计划的契机。“毫无疑问中国和日本都想成为亚洲的领导”,李耀说,“这次胡锦涛主席访问日本反映出中日之间已经达成力量的一种均衡,谁不能忽视谁,谁也不能排挤谁,只有互信互利最后才能双赢”。

      陈兴动指出,福田政府现在只有20%的支持率是中日关系升温的一个大背景。福田政府希望通过改善与中国的关系,提升政府的支持度。“在目前的中日关系中国明显处在主动地位”,陈兴动说。

      但从日本来看,改善自己与亚洲主要对手的关系有着更深刻的经济因素。作为出口导向大国,近年来日本的贸易结构正在发生巨大的转变。高盛在一份去年中发表的报告指出,“日本在美国进出口中的贸易份额急剧缩小,而在亚洲(以中国为中心)的贸易份额却仍在明显增加”。

      根据高盛的数据,上世纪90年代美国在日本进出口总额中占到27.5%,2007年中却滑落到16.5%——而同期中国占日本贸易的比例却从 3.5%上升到17.7%,一举超过了美国。与之相应,过去十多年来日本对亚洲的销售始终保持了高速增长的势头,与本国和对美欧销售平缓的增长形成鲜明对比专家们普遍同意,中国日益增长的经济实力,是中日韩能够在区域金融实现合作上的最重要的一个因素。这一筹建中的共同外汇储备基金总额为800亿美元,而今年第一季度中国的新增外汇储备便已经接近1600亿美元。中国现代国际关系研究院世界经济研究所所长陈凤英再三强调说,这个钱中国即出得起,又必须要出。“价值在于地区发展、在于稳定”,陈凤英说,“地区大国就应该发挥地区大国的作用,这是一个责任问题”。

      “这次在日本签署的第四个中日文件,确认了亚洲以中日为主导,一个中日主导的亚洲已经出现了。” 陈兴动表示,最近奥运圣火全球传递在法国、英国、美国受到了很大的抵制,很大的一个启示是要想成为国际大家庭中的重要成员,中国很难一步跨越。中国需要从亚洲地区开始,先在地区性发挥领导作用。“中国走出这个战略是很高明的一招。”

      “对抗一场已经结束了的战争”?

      一方面,共同外汇储备基金无疑将挑战IMF的区域地位。前亚洲开发行经济学家汤敏认为,无论在及时性和数量上,新的共同外汇储备基金都将优于 IMF。而无论是IMF还是世界银行或亚洲开发行,其贷款都需要遵照严格的制度、较长的程序。此外,这些既有金融机构很大程度上受制于欧美,“而这个(共同外汇储备基金)将由亚洲人自己决定,因为是自己的钱”。李耀则指出,区域合作与全球合作到底是相互替代还是相互促进是一个经常被讨论的话题,尽管如此, “地区性合作是不可阻挡的一个潮流”。

      另一方面,在亚洲诸国没有建立起一套完整有效的监控体制之前,共同外汇储备基金完全独立于IMF运作存在很大的风险。事实上,正是因为区域机制不完善,清迈协议之下大部分救助资金的启动需要与IMF条件性贷款挂钩。中国社科院国际金融研究中心高海红认为,如果不尽快建立类似IMF的监控机制,共同外汇储备基金就只是一个形式。“有了钱是不够的,真正出事的时候得知道钱应该怎么用”,高海红说。

      也有学者对共同外汇储备基金意义提出了尖锐的质疑。谢国忠认为,和十年前相反,今天的亚洲并不存在美元不足的风险,而是普遍面临美元储备过剩的难题。如果美国从下半年开始加息,会出现美元流出亚洲的情况——由于对亚洲外汇储备基数过高,这样的回流并不会带来美元短缺之虞。“(共同外汇储备基金)对日本官僚来说是个成就,但这是没有意义的事情”,谢说。

      在2007年5月,纽约大学经济学教授Nouriel Roubini便撰文指出,97-98亚洲金融危机的根源在于固定汇率制和对金融市场薄弱的管制,而亚洲今天面临的最严重问题却是为了防止货币升值累积了过多的外汇储备。外汇储备过剩造成了过度的货币和信贷增长,各种各样的金融资产泡沫,和对净出口与美国经济增长过分的依赖。“这最终将导致一场新的、不一样的金融危机”,Roubini认为,“而亚洲却正在对抗一场已经结束了的战争”。(高原对本文也有贡献)

    谢国忠搜狐博客 http://xieguozhong.blog.sohu.com/
  • 简论王元化先生自由主义思想的复杂性

    简论王元化先生自由主义思想的复杂性

    《财经》学术顾问 汪丁丁 《财经网》

      自2003年开始,元化先生在《财经》知识分子栏目发表了一系列信札和随笔。这些文字饱含深意,尤其是在他辞世后的日子里,对我们这些活着的人而言。解读刚刚开始。深刻的思想者,要么永远被世俗生活遮蔽,要么,被赞颂远多于被理解。我们,与元化先生一样,当然很清楚这一点。不过,哪怕仅仅为了祭奠元化先生在天之灵,我们也应将这一初步的工作呈现于此处。

    理解的前提:感受与表达

      由于哈耶克(F. Hayek)在他自称是毕生最重要的学术著作《感知的秩序》里阐述的观点,在当代脑科学研究成果的支持下广泛地获得承认。今天,我们更加相信怀特海(N. Whitehead)晚年写在《思维模式》里的一项重要看法:在任何理解之前,先有表达。在任何表达之前,先有对重要性的感受。
      人类的脑,在数亿年演化中,形成了三套由低级到高级的基本结构——分别被称为“爬行动物脑”、“哺乳动物脑”、“新脑”。既然如此,这三套结构之间或许会有冲突。例如,在目前这一演化阶段,根据脑科学家勒多克斯(J.LeDoux)的阐释,人脑内的哺乳动物脑结构与新脑结构尚未完全相容,于是每一个体都可因内在冲突而自杀或癫狂。另一方面,虽然没有明确的数据表明人脑内的爬行动物脑结构与哺乳动物脑结构之间存在着不能自发协调的冲突,我们仍可假设它们之间有冲突的可能性。因为,就每一个体而言,确实存在着情感与生理之间暂时失调的情况。
      哈耶克晚年曾多次返回他早年的所谓“元心理学基础”论域之内,因为他试图更深入地探讨“知识在社会中的运用”与“理性的自负”等制度问题。遗憾的是,他未能见到1990年代以后脑科学的长足进展。是弗农.史密斯(V. Smith),在2005年因“实验经济学”而获得诺贝尔奖之后,将脑科学进展引入了主流经济学和社会理论并将导致了这一“跨学科”成果的最初洞见归功于哈耶克。
      其实,哈耶克的看法,至少在思想史视角下,可追溯至美国实用主义的第一代宗师皮尔斯(S. Peirce)和第二代宗师詹姆士(W. James),以及与这一思想传统密切相关的思想家马赫(E. Mach)、伯格森(H. Bergson)、怀特海。这里,我们引用的,是收录在《皮尔斯文选》中译本的几篇不同文章:“实效主义认为,任何概念的内涵都在于它对我们的行为产生的某种可以想象的影响。那么,过去如何对行为产生影响呢?……我们把我们的行为建立在我们已知的事实之上,对于这些事实,我们可以仅仅依据我们的记忆。……我把实用主义理解为一种用以弄清楚某些概念的意义的方法,不是所有概念的意义,而仅仅是那些我称之为‘理智的概念’的意义,也就是说,是那样一些概念的意义,一些涉及客观事实的结论可能以这些概念的结构为依据。……关于一个理智概念的断定的全部意义被包含在这样一个断言之中:在某种可以想象的情景中(或者在关于这些情景的实现的事例里一个或多或少不确定的部分中,这个断定应当是模态的),这个断定的主体应当以某种普遍的方式行事……”(中译本页38-45)。 
      根据皮尔斯的看法,首先,为了适应生存环境,个体行为必须是基于记忆(经验)的理性决策过程。其次,决策过程涉及“理智的概念”,即与客观环境有关联的一些概念。第三,每一个这样的概念的全部意义只在于,当你相信它是真确的时候,它将或多或少改变你对环境的想象从而改变你的行为。第四,这些概念是普遍的,它意味着我们的行为能够遵循某种普遍适用的模式。第五,这是哈耶克和史密斯的看法,这些所谓“理智的概念”,无非是人脑内的神经元网络系统对外界刺激的分类。当我们的脑接收到感觉信号时,它将这些信号归入不同的类别。然后,为了节省记忆,这是伯格森的看法,这些信号的不同类别,以不同的“符号”被储存在我们脑内,这些符号被我们称为“概念”。第六,这是今天我们的脑科学家们仍努力要澄清的看法,概念及其符号究竟是怎样呈现给大脑的呢?持“互联主义”立场的科学家们,相信每一概念都是从更低级的神经元网络层次凸显到较高级的神经元网络层次从而引起脑的注意并被认知的。持“实体主义”立场的科学家们,相信每一概念都可找到与之对应的神经元网络甚至神经元。
      根据杜威(J. Dewey,实用主义第三代宗师)发表于1925年的对皮尔斯和詹姆士的重新解释,美国实用主义哲学其实是欧洲古典个人主义的新发展,从古典个人主义的永恒不变的世界观转化为当代个人主义的能动的世界观,于是更有利于创新和进步(参阅《杜威文选》中译本)。
      我们每一个人对周围环境的感受,不可避免地——由于先天因素和后天因素,存在着精细程度的差别。这些差异,借用现代数学语言,我们可以用不同精细程度的“拓扑”来表示。此处“拓扑”对应着哈耶克所说的“分类”或“概念分类”。任何一项感受,假如它可被纳入一套比较粗略的拓扑的某些概念集合A,那么,它必定可被纳入另一套更精细的拓扑的某些概念集合B并且B是A的子集合。反之则不必然。由于集合论语言的普适性,这一拓扑学的描述远比哈耶克原来的描述更容易与当代的社会科学结合,形成学术话语体系。
      行为,对人类而言,是必须要有意义的,否则就陷入癫狂。就个体而言,如前述,脑对世界的分类(或拓扑)有精细与粗略之差别。但是,我们不认为精细的拓扑必定比粗略的拓扑更能适应人类生存环境。与此相反,我们认为人类必须同时保有不同精细程度的头脑,才可最大限度地适应和发展。
      基于每一个人的头脑里或多或少精细了的分类模型,每一个人的行动,仅在他的分类模型之内,具有了“意义”——即过去的行为在未来可能产生的各种可想象的后果。此处,连接着“过去”与“未来”的,是休谟所谓“因果性联想”,也就是科学家们所说的“因果关系”。这是人类的不论何种理性的基础,没有因果关系,任何一种理性都不可能有意义。
      但是,如怀特海所言,在任何理解之前,必须先有表达和关于重要性的感受。关于重要性的感受,怀特海的定义是:当感受到某种冲动以致非要表达不可,此种感受便具有了重要性。所以,重要性与表达,二者可以相互解说。表达,可因头脑里形成的用来对世界加以分类的拓扑结构的精细程度的不同而有不同程度的复杂性。
      在演化认识论视角下,每一个人的认识都遵循“简约-复杂-简约”这样的循环上升。例如,在更高的简约层次上,杜威曾这样解释逻辑学的“分析”概念和“综合”概念:所谓“分析”,就是强调某些因素同时忽略某些因素。所谓“综合”,就是将某些因素恰当放置于与其它因素的关系网络之内。
      不论如何,每一个人的头脑,只能理解那些已经被表达给头脑的重要性。注意,心理学研究早已表明,更多的重要性,其实无法被表达,它们是潜在的,是无意识的。惟其如此,伯格森和怀特海创立的“过程哲学”或“发生哲学”,获得了更深远的意义。
      被一个人表达出来的重要感受,有可能被他人理解,也有可能不被他人理解。除非两人的头脑里有完全相同的拓扑,他们怎么能够完全地相互理解呢?文字之所以远比口语重要,因为由文字表达了的重要感受,即便不被同时代人理解,仍可能长期保存并得到后代人的广泛理解,这就是所谓“传统”,至少,它构成传统的最重要的部分。这里仍应注意,由传统包含了的表达并不意味着那些表达可被后代人的头脑理解。因为,表达的复杂性可因人而异,可因社会交往的性质而异,也可因时代的变迁而异。
      总之,基于上述的跨学科研究工作,近年来兴起了诸如“行为经济学”、“脑社会科学”、“脑科学-经济学”、“脑科学-社会学”、“网络社会科学”和“演化心理学”等研究领域。这些领域的核心特征是“复杂性”——脑的复杂性,网络的复杂性,社会科学的复杂性。
      正是关于这样的复杂性的研究,为我们提供了自由主义思想的复杂性维度。在现实问题面前,特别是在中国的现实问题面前,自由主义思想的复杂性,或具有复杂性的自由主义,往往表现出相对于其它类型的思想方法的优势。借助于这一优势,在极端复杂的情境之内,我们得以坚持“精神之独立”和“思想之自由”。

    何谓“中国问题”

      人是社会性哺乳动物之一种,生而兼有“群性”与“个性”。与生命在更早演化阶段中的诸形态相比,哺乳动物之群性与个性的最显著特征是“情感”。有情,然后有人心。心为思之官,人心发动,始有思想。思念与想象,引发欲望,然后有行为。强以类别,则大致可分行为如经济的、政治的、社会的、情感的和信仰的等类,互有重叠。经济行为旨在供养身体、维持再生、延续物种。政治行为旨在表达群体诉求、调解利益冲突、于群性之中升华个性。社会行为泛指个体之间一切非功利性质的交往,旨在缓和由经济行为与政治行为所积累的不适宜性。情感行为首先是私人性质的,幸福、悲哀、恐惧,称为“原初情感”,内疚、嫉妒、怨、悔、惆怅等等,称为“次级情感”。最后,有一种特殊情感,称为“信仰”——超越个体生命和有限时空的永恒感。
      所谓“文化”,就是上述兼有群性与个性的哺乳动物的生活方式与情感方式之总称。注意,“方式”或“形式”,是相对于“内容”或“质料”而言的。前者是后者的表达,并因恰当的表达而能适应它所在的环境。所谓“生活方式”(the way of life),相对于“情感方式”(the way of feeling)而言,是更为外在的和更具物质性的,例如经济生活的形态和政治生活的形态,依外在环境的不同而有重要差异,导致了不同的文明。与“文明”相比,情感方式是更为内在的和更具精神性的,例如信仰的形态和审美的形态,依内在体验的不同而有重要差异,导致了不同的伦理与宗教。
      当不同的文明相互接触时,每一文明之内的人据以判断“异己”文明的,无非是他自己的生活能够提供的判据,也就是他的文化传统能够提供的判据。因此,所谓“文明的冲突”,无非是不同文化传统所提供的生活方式和情感方式之间发生的冲突。
      当代中国社会的转型,始于中国文化传统的近代转型,始于中国文化传统近代转型之艰难性——由器物至制度,再至文化,直至追溯文化传统之根源,始知“全盘西化”实不可能,故重返制度层面,寻求适合于中国人的情感方式的制度。
      过去三十年,我们的生活方式与情感方式变得怎样了?中国知识分子广泛参与的“世纪末论战”——有些误导地被称为“自由主义与新左派”论战,今天,我们知道,那一场论战昭示的,是九十年代被再度解禁的市场狂潮冲击下我们中国人迅速西方化了的生活方式与我们内在的情感方式之间的严重冲突。在这一冲突内,中国知识分子,不论他的立场是自由主义的还是新左派的,或者,不论他是否有确定的立场,他不可能借助于西方的立场来解决这一冲突。换句话说,九十年代的那场论战表明,我们还没有找到真正解决这一冲突的途径。  历史与逻辑是通过演化达到同一的。百年以来,由于生活方式的逐渐的和不可抗拒的西方化——以乡土村庄普遍地被工业都市取代为特征,完全地是中国文化传统的情感方式似乎已经消失,完全地与生活方式冲突着的情感方式也不可能长期延续。今天,中国人的情感方式——诸如与交友、恋爱、家庭密切相关的情感的表达,或多或少是混合了现代方式的传统方式。不过,任何一位在西方街头行走的中国人都会立即注意到他与西方人之间的差异,内在的、情感的和文化的差异。
      这样,一个天真的问题发生了:中国人将在多大程度上与西方人融合为一个新的、超越了既有情感方式的地球人?为解答这一问题,我们必须提出一个深沉的问题——我们称之为“中国问题”:西方人和中国人在多大程度上可能解决工业时代生活方式与情感方式之间的冲突?
      这就是中国问题的复杂性,一方面,当代中国人的生活方式与中国人的传统情感方式之间存在严重的冲突。另一方面,即使全盘西化,中国人仍要与西方人一样陷入工业时代的生活方式与情感方式之间的冲突。
      工业的原则,简单地说,就是规模经济的原则。为取得更大的规模经济效益,工业家们试图将社会生产的一切方面“标准化”——以统一的外在尺度衡量原本不同的质,从而生产的平均成本得以不断下降。在市场价格与平均成本之间,工业家们获得利润。因此,市场竞争——以利润最大化为原则——成为工业家们获取规模经济效益的最符合“工具理性”的驱动力量。越是竞争激烈,工业家就越是具有资本主义的企业家特征,欲罢而不能,为了百分之三百的利润率不惜跃入万丈深渊。
      每一种投入或产出的标准化,其实就是专业化过程。斯密观察过制针业的分工和专业化过程,他发现由十几名极普通的劳动者组成的分工团队,人均每日产出可以数百倍地高于一名最熟练的大师傅的日产量。由此,人类找到了神奇地致富的方法——国民财富的源泉在于劳动分工诱致的专业化。分工和专业化,就是每一个人在越来越狭窄的领域内变得越来越熟悉的过程。芝加哥学派经济学家们的思想导师,奈特(Frank Knight)曾明确地承认,分工和专业化的最大代价是劳动者的异化——不错,他采纳了“人的异化”这样的黑格尔和马克思的术语。
      这样,当市场力量逐渐将社会与人生全部纳入它的作用范围之内时,每一个人的人生便逐渐地和不可抗拒地被他在社会生产过程中的分工及由此而来的专业化过程撕裂了,或者,用荣格的术语,每一个现代人都患了人格分裂症——“人格转换障碍”。恰如卓别林在《摩登时代》里扮演的那名工人,每日重复“拧螺丝”这一专业化工作,以致无法区分“人”与“螺丝”。类似地,一名经济学家很可能囿于专业而使自己和他人的生活全盘地经济化,一名逻辑学家很可能囿于专业而使自己和他人的生活全盘地逻辑化,一名心理分析师很可能囿于专业而置自己和他人的生活于无休无止的心理分析之中。归根结底,无法区分“专业”与“人生”,是因为专业化了的人,丧失了随生活场景而变换情感方式的能力。医治心理疾病的有效方法,是睡眠,并借梦境以修正人生意义。古希腊人每七年祭酒神一次,酩酊大醉,举止疯狂,完全摆脱理性的束缚。罗素考证,酒神崇拜源自小亚细亚地方的神祗“狄奥尼索斯”,是泛滥于东方的神秘主义的余绪。尼采注意到,在西方,伴随着并始终反抗着西方两千多年理性传统的,正是酒神崇拜的神秘主义传统。今天,我们遗憾地看到,西方理性传统主导了世界,神秘主义成为潜流,生活的每一方面都暴露在理性阳光之下。于是,西方人不再有能力医治自己的心理疾病。
      何谓“西方理性”?晚近辞世的大哲德里达指出,西方理性是“逻各斯中心的”(logocentric)。这里,希腊词根“逻各斯”(logos)的涵义是“言说”、“计量”、“比例”、“理性”。海德格尔指出,经历了两千年亚里士多德形而上学的遮蔽之后,逻各斯丧失了言说与对话的精神,残余的则是“逻辑”——“形而上学-神学-逻辑”。逻辑的基本言说是“同一律”和“矛盾律”,它不承认其它的可能状态,于是它与东方神秘主义格格不入。
      诚如林语堂先生所言:西方人的人生是技术的,中国人的人生是艺术的。惟其为艺术的,便不能被涵盖于逻辑之内。技术的人生以征服为己任,艺术的人生以创造为己任。技术的人生以追求知识为最高境界,艺术的人生以开启智慧为最高境界。对知识的追求导致“求真的意志”,对智慧的追求导致“无所欲求”即意志本身的消解。为学日益,为道日损。梁漱溟先生在1920年代初期至1970年代后期不断地论证:未来的时代,首先是中国文化救助西方人的时代——所谓“伦理重建”,然后是印度文化救助全体人类的时代——所谓“信仰重建”。
      我们以如此冗长的篇幅,刻画了富裕或小康之后的中国人将要陷入的心灵的困境。这一困境,以往被称为“发展的难题”——究竟发展到何种程度才可停止发展?它也被称为“现代性问题”——现代性究竟要展开并取消传统到何种程度才可受到遏制?它还被称为“文化的自残”——只因过于成功地驱逐了其它文化而使生活的创造性逐渐枯竭。
      如上述,嵌入在中国文化传统的近代转型之内的,是当代中国社会的经济和政治的转型,始自“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后期,并且是对那场革命的强大的反动。它的后果,假如一位马克思主义者从极远的视角观测的话,是无产阶级及其同盟者的政治统治和经济统治的颠覆。颠覆了颠覆者的,是那场革命的对象——资产阶级及其同盟者。
      可是,这同一段历史,假如梁漱溟先生活着的话,我们推测,他将指出,中国社会从未成为“阶级斗争”的战场,因为中国没有“阶级”。按照梁漱溟的论证,中国社会从来就是伦理本位的和职业分途的。每一个人与他人的关系,因为首先是伦理的,故而不能是阶级的。试问一位农夫的儿子读书入仕之后应属于何种阶级?又若他的兄弟转而经商,他们之间又是何种阶级关系?发乎心的,是性情与伦理关系。发乎身的,是经济与政治关系。因此,那场革命其实缘起于革命者对中国社会性质的误解。解决中国社会的根本问题,途径只能是伦理的而不能是政治的。
      今天,我们知道,中国社会的性质似乎在那位遥远的马克思主义者与上世纪末辞世的梁漱溟先生的看法之间,它既涉及政治又涉及伦理,既关乎人身又关乎人心。还是梁先生的看法:人禽之辨,在人,是形为心役,在禽,是心为形役。今天的中国人,挣扎着要使形为心役而不使心为形役。更常见的是,他们时而为禽时而为人,正显现了中国人的心灵的困境——生活方式已经被纳入于市场体系之内而情感方式却拒绝被纳入于市场体系之内。
      斯密在《道德情操论》结尾部分专辟一卷概述人类社会诸伦理体系,试图以情感学派的道德哲学对千差万别的伦理体系予以解释。斯密道德哲学的基石,其一是“同情心”原理,其二是“合宜性”原理,从而超越了休谟的道德哲学。以同情心原理运用于人类社会,休谟与斯密提出“仁慈”与“正义”为人类的两种“基本情感”,其余数十种情感皆可由此衍生与复合。不过,人们的同情心可产生千差万别的仁慈感与正义感。休谟于此,无以奉告。斯密有见于此,提出合宜性原理——即任何一位无偏且充分知情的旁观者见到任一行为时所激发的同情共感的强烈程度必定与当地社会规范相合,过强或过弱,都属于有偏。据此,各国伦理体系的差异可由合宜性原理运用于由不同文化传统塑型的心性差异而得到统一的解释。
      中西社会的差异之一是正义感的差异。在西方,主要由于千年基督教传统的熏陶和宗教改革之后市场经济的理性化过程,“交换正义”逐渐主导了西方人的正义观念。可是,奈特指出,基于“等价交换”的正义观念难以容纳通过遗产继承而积累起来的权力的不平等分布。因此,他认为,最初是自由的市场生活,最终将造就对自由的垄断从而使西方社会变为“病态的”。就这一看法而言,几乎同一时期发表的奈特的“自由社会的病态”与博兰尼的《大转折》,异曲同工。
      在中国,主要由于上述的历史差异和转型期中国问题的复杂性,正义感不是,甚至完全不是由交换正义主导的,否则,我们就难以解释普遍存在的“仇富”心态——传统社会的正义感在转型期社会中的折射。
      类似地,在西方和在中国,仁慈感也表现出重要的差异。西方人的仁慈,以普遍主义为规范,所谓“博爱”。中国人的仁慈,以特殊主义为规范,所谓“爱有差等”。虽然,墨翟“兼爱”与杨朱“为己”亦曾流行一时,却终于消亡。
      我们提出了一个深沉的问题——我们称之为“中国问题”:西方人和中国人在多大程度上可能解决工业时代生活方式与情感方式之间的冲突?它首先是西方社会的根本问题,其次,只要中国社会的当代转型仍是西方主导的,它也就是中国转型期社会的根本问题。我们阐述的这一问题,之所以需要冗长的篇幅,因为以往发表在各领域内的论文从未表达清楚“中国问题”。

    中国问题的复杂性与自由主义思想的复杂性

      如前述,刚刚过去的三十年,是对“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反动过程,故而,自由市场的经济体制与政治体制,是这一过程的潜在趋势。中国问题的复杂性在于,基于民众在1949-1979期间计划体制之下的生活体验,自由市场作为一种潜在趋势,在1979-1989期间的中国社会里获得了自我实现的巨大动力。与此同时,自由市场明确地要激发和试图满足每一个卷入市场生活的人的私欲——它在许多方面是阴暗的和具有破坏性的——并因此而使资源配置变得更有效率。虽然“让一部分人先富裕起来”的政策没有明确界定让谁先富裕起来,但内置于自由市场机制的效率与私欲之间的逻辑关系意味着,那些更少限制地追求私欲并懂得借助于他人私欲的人将会先富裕起来。为什么“剥削有功”?因为剥削者可以极大地改善资源配置效率,故有功于社会整体。
      始自1990年代中期,我们感受到了因改革之初权利的配置不公平和权力的无监督状况而导致的病态市场化过程中大众对财富的不公平配置(所谓“以权谋私”或“腐败”)的普遍不满。与此相应,怨恨在我们的社会里逐渐积累至危险的程度。
      这里,前述“中国问题”呈现出它的复杂性。首先,一方面,为最终提高我们每一个人的福利水平而引入的市场机制,确实远比政府机制更有效率,并因此而获得其道德合法性。另一方面,与市场机制内在的分配不公平的积累同时发生的,是转型期政府因履行着“计划经济”与“市场经济”双重职能而难以避免的腐败行为,并因此而侵蚀了市场机制的道德合法性。我们知道,在任何社会里,任何制度得以持续的前提是道德合法性,然后才是政治和法律的合法性。
      其次,转型期政府之所以难以避免地发生腐败行为,是因为上述的那种病态市场化的过程已经持续了足够长的时间,足以瓦解计划体制的行为规范和那些尚未被计划体制摧毁的传统社会的价值观念。其实,传统社会的价值观念在过去的一百多年里,在远未完结的“文化转型”过程中,大致瓦解殆尽。孔子曾以“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为政治秩序的模型。当代中国在“去伦理化的”市场化过程中展开的,则是一幅“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的社会图景。
      第三,为缓解因政府行为腐败而积累的普遍怨恨,与基于市场机制的经济发展同时进行的,应当是一个旨在纠正病态市场化过程的包括基本自由权利和公民民主政治的发展。但是,如博兰尼(M. Polanyi)曾指出的那样,民主是政治艺术,它的普及与成功极大地依赖于参与民主政治的大众在多大程度上掌握了这门政治艺术。否则,如哈耶克反复告诫的那样,民主便很容易蜕变为多数人的暴政,它将损害自由,并且长期而言它也将颠覆民主。
      第四,由于上述的“市场失灵”(market failure)和“政府失灵”(government failure),教育被认为是普遍地失败了,这也意味着未来参与民主政治的大众所需的道德熏陶与政治修养的普遍缺失。
      第五,如前述,任何观念在可能被正确地理解之前,必须被正确地表达。源自西方社会的自由与民主等观念,尚未在中国文化中获得它们的正确表达。
      鉴于上列理由,自由主义思想在中国,需要变得更为复杂。它既要兼顾“自由”与“民主”在中国和在西方的不同的文化表达,又要兼顾“效率”与“正义”诸议题在中国社会和在西方社会由以发生的不同的情感方式,还要兼顾“市场”与“政府”在中国政治经济格局内和在西方政治经济格局内的不同涵义和发展。
      因此,在中国,自由主义的立场绝非可以一劳永逸地定义的与具体情境无关的“政治-经济-文化”态度。王元化先生的自由主义思想,正符合这样的情境相关性,从而表现了自由主义思想的复杂性。

    王元化先生自由主义思想的复杂性

      在2003年6月25日发表于《财经》杂志的文章里,元化先生指出:“……这次政府抗击SARS的行动让人感到温暖,我想其中开始显现的一些基本人权观念,恐怕在起着主要作用。……为什么这次政府的政策得以较为顺利的贯彻,比较获得人心呢?那就是因为本届政府注重责任伦理,把人的生命放到第一位,这是一个关键条件。不过,就这种措施本身来说,它是在体制改革还没有实现之前,只能采用的手段。运用这样的行政手段,在一定程度上还是人治,而不是法治。它所依靠的是领导的开明,否则,采用同样的行政手段就会产生截然不同的后果(如过去的大跃进就是一例)。我们不能过分信赖这套行政手段,因为它只能用于一时,而不可行之于久远。……它只能是在体制改革尚未完成以前,在政治文明的目标实现之前,不得不采用的手段。倘不坠入空谈高调,我们只能说,在现有的基础上,实在也别无更能行之有效的方案可循。我甚至认为在一轮一轮政治改革完成以前的较长时期,也还只能如此。自然其前提必须是有责任伦理和人权观念的政府。如其不然,一旦放弃体制改革和政治文明的建立,不立此为本,那么,必将流为新权威主义,这是与现代民主政治精神泾渭殊途的。”此处,元化先生承认民主政治是一个相当漫长的发展过程,故不愿“坠入空谈高调”,他所希望的,是那些保持了责任伦理和人文观念的政治家们或许在追逐私利的政客们的权力格局内逐渐占据优势,至少,在实现民主政治之前不要完全被追逐私利的政客们压倒。
      他还注意到:“不过我们必须注意,在危难时刻所显现的美好人性,倘不加珍视、培育、巩固,是会稍纵即逝的。同时,我们更应该看到问题的另一方面。由于长期不注重人文精神,很多不好的现象也在危机中暴露出来。一些人不讲公德,随地吐痰。有的患者明知自己有病,还出来游玩。甚至还有SARS患者从医院逃出来,到公共澡堂去洗澡。这是我们长期以来蔑视人文精神,缺乏由人文精神所培养出来的责任伦理、公民公德、职业道德和敬业精神等等,必然产生的恶果。我希望通过这次SARS的经历,全社会都能够重视这个问题,思考这个问题。”
      最后,元化先生论及社区的性质:“现在我们的社区还不是民间社会团体。民间社会组织的根本精神是自治,是市民或村民按照自愿的意志自发组织起来的团体。这里且以美国的社群为参照,美国每一个镇都是一个社群,它有自己的通过选举所产生的管理机构,镇并不对县或州负责,它只对自己的选民负责。在镇、县、州和联邦之间,并不是一般我们所理解的上下级关系,每一个都是相对独立的社群,只是通过明确的法律联系在一起,比如州的立法不能违背联邦的宪法等等。我们现在的社区,在历史传统上与保甲制度有关。1949年之后,我们采用的是街道里弄组织,它们都是区行政部门的派出机构或政权机构的延伸,实际上是政府的基层单位。它们是以贯彻上面的政治任务和领导意图为主要目标。它们不是自治的、服务性的,更多的是管理、控制的功能。……当前社区改革已成为刻不容缓的任务摆在我们面前,它应该是从大政府转向大社会,使社区更多体现出服务和自治的性质,让政府对社区的管理由指令式向指导和辅助式转化,由原来作为社区派出机关的基层单位向民间社会自治性组织逐步过渡。”
      两年后,2005年10月3日,《财经》杂志发表了元化先生与林毓生先生关于西方与中国面临的根本问题的通信。当年3月2日,他们的讨论从现象层面开始,元化先生口授:“这里乏善可陈,令人郁闷。现和你谈点文化方面的事,去岁十二月中旬,几位热心朋友倡议在上海美术馆举办一次‘清园书屋笔札展’,我同意了。展品是我用毛笔书写的拙著中的各片段,每幅二百字上下。目前媒体上所报道的文化活动不是为了炒作,就是带有广告性质。充斥在报纸、杂志、戏剧、电视、舞台上的,大都是一些低级庸俗的文字和图像。我已经老了,没有力气再做什么事,我想通过这次展览,也许多少可以显示出一种和只顾向钱看的消费主义和娱乐文化有所不同的文化氛围,但是我失败了。……我感到一种莫名的悲哀袭上心头。……前后不过十年,这里的文化衰败和人的素质下降就这样迅速,我不禁想到赫尔岑那样的问题:‘这是谁之过?’作为一个知识者,我们自然是有责任的。但这不能仅仅责怪知识者,这是我以前跟你说过的那种决定文化导向的力量所造成的。每一想及此事,真是令人悲从中来。我已入耄耋之年,一无所求,但是想到我们的后代,想到我们悠久的文化传统,倘听其毁于一旦,实在是于心难堪此劫。”
      同年6月30日,林毓生先生答复元化先生:“……文化庸俗化现象,在港台的年青人身上随处可见(当然,也有例外),在那边,大家好像已经见怪不怪了。目前塑造年轻人‘无意识’与‘无品味’的最大力量,是媒体的与政治的炒作。各国制度尽管不同,许多年轻人趋向享乐,趋向低俗的情况,大同小异。我本来以为欧洲历史比较悠久,文化底蕴比较深厚,对于人性物质化及动物化的浸蚀,应该比较能有较大的抗拒力。但,事实不然。欧洲文明世俗化、物质化与动物化的程度,有些地方比美国有过之而无不及。至于非西方文明,一旦遇到了史华慈先生遗笔中所指谓的当代西方‘排它性物质主义的宗教(the exclusive religion of materialism)’,虽然各地反应有些不同,但都显得招架无力,其精神传承都被这股强劲的力量排挤了。……全球化的经济,一方面给世界各地的许多人带来了生活的改善和便利;但,另一方面,各地互通有无的经济,使得整个世界变成了市场,一切以赚钱为目的,精神、境界、格调、品味当然都顾不到、谈不到了。人在资本主义笼罩之下,只有异化之一途。早期马克思,受到了黑格尔的影响而形成的这项对于资本主义病态的理解,确是看到了真相。不过,他后来提出的解决办法,却是建立在历史具有进步性的假设以及科学主义的迷信和乌托邦的想像之上,则显得太过天真!……针对资本主义产生人的异化问题而言,世界上其他思想家也都尚未能够提出真正有效的解决办法来,人类正处于‘无解’的状态!(适当、有效的思想还需要政治、经济、社会等因素的配合,才能真正解决问题。不过,思想终究是不可化约的诸多相关因素之一。)……从韦伯的观点来看,资本主义所主导的社会,其最大的特征是,它赖以发展的‘工具理性’有自我推展至极致的内在动力。这种内在动力排斥一切阻挡、抑制其推展的思想、文化、道德、社会素质,使它们无法产生效用。……韦伯所形成之资本主义的异化观,其所以比黑格尔、马克思的异化观更为深刻,恰恰是因为他认为它本身没有自我超脱的能力。异化了以后只能继续异化下去。这样的异化最终切断与‘超越’的联系,而人的精神和呈现道德与美的品质的境界与格调,必需与“超越”相联系才能有源头活水。而黑格尔与马克思的异化观,由于深信‘正、反、合’的逻辑,则蕴涵了自我超脱,甚至自我超升的能力。……这封信起草了几次,都不能成篇,主要是因为想到人类的未来,心情甚为沮丧,而自己除了肯定韦伯,也并没有什么新意可陈。……韦伯接着说:‘……文  化发展的最后阶段,也许的确可以这么说:专家们没有灵魂,纵欲者没有心肝,这个废物却在自己的想像中以为它已经达到前所未有的文明水平。’……先生信中所说的,除了受到前述被西方文明所支配的普世现象的影响以外,当然还有国内的特殊原因。两者加在一起,情况比西方还要严重。您对未来大概也是感到悲观的。……在这‘排它性物质主义的宗教‘日益猖獗,将逐渐席卷世界的时候,个人所能为力的,实在相当有限。我看只能把份内的事情尽量做好,友朋之间相互慰藉而已。”
      2005年10月31日,元化先生在《财经》发表“约翰克里斯朵夫书评”,他指出该书第六卷表达的爱和美,在一定程度上纠正了因反抗而有的偏激心态:“……过去我爱读的是这部书的第四卷“反抗”和第五卷“节场”。克利斯朵夫不顾一切想要去涤除艺术界多年积存的油垢,向那批用艺术以外的手段去骗取金钱、地位和名誉的文士进行挑战,那时我是多么倾倒于克利斯朵夫啊!我觉得他说的每句话、做的每件事都成了批评的正义和艺术的真理。可是,这次重读,我发现,他的批评并不总是对的,有时他做过头了,把值得肯定的作品和值得尊敬的前辈也一概践踏在脚下。……这次重读,我最喜欢的是第六卷“安多纳德”。……安多纳德在上一卷和克利斯朵夫在剧场偶然相遇,接着就消失了。第二次再见,是驶往相反方向的两列火车的车厢窗口,他们认出了,但是来不及相互招呼一下,火车就开走了。过了很久,第三次再见,是在喧嚣、嘈杂的巴黎大街上。他们又偶然见到了,都挣扎着企图走向对方,但被车马人流冲散了,像两个流浪星球似地接近了一下,又在无垠的太空中分开了。这样的主题出现了三次之后,紧接着,书的第六卷就是‘安多纳德’。我读到这一卷所感到的女性美、人性美、人间的爱,是我在前两次读这书时很少感到的。”
      接着,在2005年11月28日发表于《财经》的另一篇书评里,元化先生告诉读者:“从20世纪40年代初开始,我就对将政治外加于文学而提出文学必须为政治服务之类的理论感到格格不入,后来甚至产生一种厌恶感。但我也不赞成现在颇为流行的所谓纯文学观点。古往今来,能够震撼人心、垂诸后世的巨著,都不像现在流行的纯文学观理解的那样,是绝对排斥作家对民生疾苦的关怀、对人类文明前途的焦灼这类内容的。……抗战前有人认为,随时随地都不要忘记国难,例如吃西瓜就要想到山河破碎。鲁迅曾讥笑了这种观点,认为,果真如此,那么连西瓜也吃不下去了。……当然,也有浑身都是闲适、毫不关心其他问题的纯文学之作。目前有人正在吹嘘这类作品,而不见其低浅,反沾沾自喜,自以为高。”我们看到,这里出现的,是对人生和文学所持的正确态度因依赖于不同情境而不能不有的复杂性。
      在发表于《财经》2006年2月6日和3月6日谈京剧“伍子胥”的文章中,元化先生进一步阐述他自己的复杂的自由主义思想:“……春秋时代把他视为忠的表率,是以他对吴王夫差来说的。这同样和后来对忠这个概念的理解大相径庭。为什么会出现这类问题呢?我想主要是对早期儒家的道德规范并不理解。后人多以为孔孟倡导的是愚忠愚孝,这乃是后人的一种误解。以君主为本位,倡导君主专制主义的不是儒家,而是法家。孔孟的君臣之道是建立在双向关系上的。孔子说: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孟子则进一步说:君视臣如草芥,臣视君如寇雠。杀掉昏主暴君,孟子甚至认为不是弑君,而是‘诛独夫’。 
      钱穆曾说儒家有民主思想。如果认为这评价过高,那么至少也可以说早期儒家是以民为贵的民本主义者。但直到今天,某些人却并不这样看,他们开口闭口说孔老二是封建专制主义的代表。我曾经和持这种主张的一位老友说过,我不同意他的意见,我愿意和他讨论这个问题。倘他不同意我的看法,希望他直言批评。他一直殚精竭虑为民主宪政而呼吁,我想他会接受我的意见的。不料,他说不能再花力气做这些事而拒绝了。这使我很失望,我觉得他在坚持一种长期形成的既定观念,这种既定观念对他来说是天经地义的、不容反驳的,这就是五四的反传统精神。其实这种反传统精神早在明末何心隐、李贽等人那里就已形成,五四只是将其推向极端罢了。十五世纪的文艺复兴以恢复希腊罗马文化为宗旨,五四虽因袭文艺复兴之名,(最明显的是五四代表刊物《新潮》即以Renaissance为英文译名),实际上却恰恰悖道而行,以反传统为纲领。五四的反传统就是五四思潮和五四精神的主要内容。谁如果对五四思潮、五四精神的某些消极因素或错误观点(如意图伦理、庸俗进化观、功利态度、激进主义)加以质疑而进行反思,那么他就一定是在倒退复古。因此,这些不容对五四进行反思的人采取了一种非理性超批判的信仰主义态度。五四自然有它伟大的历史意义,直到今天,也还有很多方面值得我们继承和发展。但是,真正要做一个启蒙者,就要不怕把思想、哪怕是自己最心爱的观念,放在理性的法庭上加以审判,重新估量它的价值,判定它是否应该继续存在下去,这才叫反思。十七世纪、十八世纪的启蒙思想家都做过这样的理性批判,而不是把自己某些偏爱的思想和观念包藏起来,不准对它进行怀疑和思考。这样做的人,无论打着什么样的旗号,恕我直言,他只能成为一个非理性超批判的信仰主义者。我们这里这样的人不少,其中甚至有一位扬言,五四好就好在没有学术研究。在这种风习下,这些人不愿对五四时代所提出的民主、科学之类的观点做较为认真的研究,也不愿对五四时代的尊法反儒思想进行批判,以至成为以信念代替思想的既定观念的维护人。实际上,五四时代重法批儒不仅偏激,也可说是错误的。”
      1949年以来,国内知识界关于“五四”精神有过多次讨论。元化先生1990年代的“第三次反思”的核心,我们看到,是“五四”与它之前和它之后的激进主义思潮的密切联系。2006年4月3日发表于《财经》的文章“辨儒法”,元化先生继续探讨这一问题:“……我们上次谈到五四时期反儒不反法,相比之下,儒家在思想上倒是较为宽松,近于民本思想的。上次我们只是点到为止,现在可以多谈一些这方面的问题了。……章实斋对李斯颇为卑视,而章太炎则相反,称李斯为秦之‘功臣良吏’。清末以来有这种看法的不少,鲁迅也受到太炎的影响。他曾为始皇焚书作了一些辩说,而在《汉文学史纲要》中,则对法家人物李斯、晁错等颇有好评。而对贾谊尤其是他的《过秦论》,则多贬抑。五四时期虽高扬德赛二先生,但对秦殊少批判,直至后来‘文革’中的尊法批儒,以及马克思主义还要加上个秦始皇之说等,皆可从这种思潮中寻出蛛丝马迹。但迄今为止,这些值得研究的问题,并未引起注意和讨论。”
      关于人性之复杂,在“记任铭善先生”一文(《财经》2006年6月26日)里,元化先生回忆并评论:“……那时我读了一些左倾书,自以为掌握了‘前进的意识’,有时在报上发表一些小文章。我曾挑几篇拿给任先生看。他读后冷冷地说:‘写得不行。’接着指出:‘你的文章气势急促,不好。’过了几天,任先生拿他的学生作文卷给我看。我还记得一篇描写湖边观景的作文卷,有‘远山踏波欲来’之类的句子,任先生在旁边加上了圈点表示褒奖。在此之前,我不知道‘文气’是什么,经过任先生的点拨,才开始有点明白。九十年代末,钱钢为我编学术年表,说我注重文气是源于任先生的教导,就是指此而言。任先生的一生是坎坷的,反右时被定为‘极右’,原因是鼓动学生走‘白专道路’。……‘文革’爆发,任先生已患肝癌绝症。次年,终于郁郁以殁,春秋五十有四。……人不是完全可以被道德规范所制约所塑造,按理性的支配去行动。人是复杂的,人的性情有时也会冲破理性的樊篱,人的美德有时也会夹杂某些负面因素。因此,人固然应该向着臻于至善的方向去努力,但是没有人能够真正做到臻于至善。任先生固然难免无邪堂所指出的‘己介必以介责人’之病,但是我又想,倘去掉这种因素,要他和光同尘,与世推移,那么恐怕也会使他身上耿介正直与敬业精神随之消失,因为某些缺陷往往是和美德混在一起的。这是性格所生成,难以分解,去掉这一方面,往往那一方面也就不复存在了。”
      更进一步,2006年7月24日发表于《财经》的随笔“谈《四代篇》说‘伫中区’”,元化先生指出:“……陆机《文赋》中首句正是借用地理中重要有利的位置,引申而为创作中最具有观察力和判断力的场所。钱注将‘伫中区以玄览,颐情志于典坟’二句,合而为一句解,并在末句下加一分号,至‘瞻万物而思纷’始断句。这样的断句,使原本易解的文句,反而滞碍难通了。我在青少年时曾从公岩先生学此文,我觉得这段话,是平易的,好懂的。‘伫中区以玄览’句,是说属文之道,首在观察,对自然人生的观察,以积累生活的经验。李善注谓‘中区’即‘区域之中’,乃是确解。只有立于区域之中,而不局囿于一隅,所见者才能全面,而不致陷于一偏。”《财经》同年8月21日发表了元化先生“谈鲁迅研究”,表明他对鲁迅文字里的偏激态度的批评:“从历史评价方面来说,鲁迅不能免掉五四时代文化的局限。中国传统文化中有很多很好的方面,需要继承,但不能因为有很好的方面就全部接受,要有鉴别;同样,也不能因为有坏的地方就一概否定。五四时代往往做不到这一点。”
      在2006年10月16日《财经》杂志发表的《九十年代反思录》日文本的序言中,元化先生对自己一生的思考作了这样的概括:“我在青年时代就开始写作了,但直到九十年代,才可以说真正进入了思想境界。朋友们认为我这么说似乎有些夸大,其实这是实事求是的。九十年代是我反思的年代,到这时我才对于自己长期积累的思想观念,作了比较彻底的全面检讨。在四十年代和五十年代下半叶,我也有过几次反思,但时间没有持续多久,涉及的范围也没有这样宽广。到了九十年代,我才摆脱了依傍,抛弃了长期形成的既定观念。我认为陈寅恪在《王国维纪念碑铭》中说的‘独立精神与自由思想’,是现代中国知识分子应视为与生命一样重要的立身原则。我把九十年代视为自己思想开始成熟的年代。在九十年代反思中,我的主要收获就是对于五四以来的启蒙心态的再认识、再估价。我所说的启蒙心态,是指对于人的力量和理性的能力过分信赖。人的觉醒、人的尊严、人的力量,曾经使人类走出了黑暗的中世纪。但倘使人把自己的力量和理性的能力视为万能,以为可以无坚不摧,并将它绝对化起来,却不懂得怀疑的意义,不能像古代哲人苏格拉底所说的‘我知我之不知’,或者像孔子说的‘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那么,就会自以为掌握了真理,将反对自己的人当作反对真理的异端;从而不是对他加以改造,就是将他消灭。根据我数十年来的生活经历,我认识到这种启蒙心态已经并将会给天下苍生带来巨大灾难。这就是我在本书中,对于成为大陆思想主流的激进主义和被认作是国家学说之原的卢梭《社会契约论》,作出了研究和剖析的缘由。此外,我对京剧的虚拟性、程式化、写意型表演体系进行了探讨,对以《论语》注为例的阐释学作了初步考察,乃是为了阐发中国传统文化的特征。上述几个方面体现了我在学术上渐渐成熟的思想。可是,由于它们和深深扎入人们脑中的一些既定观念不同,所以,并没有得到理解,甚而遭到一些人的排拒和个别人的诽谤。这本书发行三年多以来,在国内销售寥寥无几,说明国内读者大多并不认同我是把这本书作为自己最好的思想劳作献给读者的。这使我感到寂寞。”
      关于他所经历的三次反思,在《思辨随笔》的日译本序中,元化先生写道:“……但半个多世纪以来,环境的急剧变化,生活中的巨大冲击,使我发生了几次精神危机。这些折射到我的思想上来,促使我进行了三次反思。读者了解了这些情况,就可以知道,从1940年到1955年之前,我的文字还残留着某些机械论的影响;从1955年到1989年,我虽然基本上克服了前阶段的缺陷,但仍保存着五四以来愈演愈烈的对于传统的片面看法。直到九十年代,痛定思痛,经过较长的反思后,我才摆脱既定观念的拘囿。因此,我曾说:‘九十年代我才真正进入了学术研究的领域。’”
      2007年3月5日《财经》发表元化先生的另一篇文章“说‘激进’”,将他反对的激进主义界说为不仅仅是政治思潮的而且更是思维方式的:“‘时代潮流,滚滚向前,顺之者昌,逆之者亡’,这是一句名言,但我不喜欢它那带有威吓的口吻,况且潮流也不都是趋向光明和进步的。倘使任何一种潮流,不问正反和是非,由于害怕‘逆之者亡’,就顺着它走,试问,你又如何保持你那不肯曲学阿世的独立人格和自由精神呢?一百多年来,中国的改革运动屡遭失败,这是激进主义在遍地疮痍的中国大地上得以滋长的原因。环境过于黑暗,一些爱国志士认为,只有采取过激手段才能生效。……矫枉必须过正,越激烈越好,结果往往以偏纠偏,为了克服这种错误而走到另一种错误上去了。本世纪初,无政府主义学说传入中国,当时的爱国志士对于无政府主义的思想莫不靡然景丛,原因即在此。……我认为,激进情绪是我们今天不应该吸取的‘五四’遗产的四个方面之一,因为它趋向极端,破坏力很大。比如由于反对传统,而主张全盘西化。……我所说的‘五四’激进情绪是有特定内涵的。……    为我说的激进是指思想狂热,喜爱暴力,趋向极端。这也是就思维模式、思维方式而言。我反对对那些因改革屡遭失败与社会过于黑暗而成为激进主义的革命者加以嘲讽,他们往往是很高尚的,他们为此付出巨大的牺牲也往往能够启迪后人。我尊敬他们,愿意像巴尔扎克在《一个无神论者的弥撒》中的主人公德斯普兰医生一样,为那个和自己信仰相反的亡灵去祈祷去祝福。但我并不会因此改变我对无政府主义的看法和态度。”
      显然,元化先生在选择交给《财经》发表的文章时,是深思熟虑的。这些文章涉及的主题,多针对中国社会的深层问题,旨在阐发中国自由主义者必须考虑的各种问题。

    自由:偏激的与健全的

      作为这篇冗长的“简论”的结语,我们将元化先生交给《财经》发表的这组文章的问题意识概括为“基于健全的心智的自由”。
      在康德系统地阐释“自由”涵义之前,每一个人都喜欢自由,却不喜欢反省他所喜欢的自由究竟应仅仅符合私己意愿还是应符合更普遍的意愿。其实,能够落实并持续落实的,康德指出,应是那些符合普遍意愿的自由。每一个人都应独立运用自己的判断力,按照可以促进或实现全体具有自由意志的个体的等度自由的方向去行动,他应如每一个人都会如此的方式去行动。
      所谓“偏激的”自由,归根结底不是自由。只不过由于每一语词在演化过程中形成的若干特定意义的歧义性,它被许多人理解为是“自由”。这里,偏激是相对于健全而言的,健全是就康德阐释的普遍自由的意义而言的,也是就亚当.斯密阐释的“合宜性”而言的。
      假如全体公民承认并承诺维护公民A的自由权利X,假如全体公民承认并承诺维护公民B的自由权利Y,那么,假如A行使X将损害B行使Y,普遍自由的立场便促使A和B同时反省关于X和Y的各种可能后果的道德合法性。由公民自发参与的这一反省和修正权利体系的过程,奈特(F. Knight)称为“社会过程”,布坎南(J. Buchanan)称为“公共选择”,对森(A. Sen)而言则是具有“后果评价”的“实践理性”。
      自由主义之所以具有复杂性,关键在于斯密所论的行为“合宜性”是情境依赖的而不是情境无关的。当一个人的头脑是健全的时候,并且当他头脑里已经形成的对感受加以分类的拓扑结构是足够精细的时候,他不会感觉不到他的行为对他人的伤害所引起的情感与他自己的情感之间的差异,因此,他不会感觉不到合宜的行为与他的行为之间的哪怕十分精细的差异。当这些差异消失时,他的行为具有斯密所论的合宜性,他的关于这一行为的自由具有我们在这里试图界定的“健全的自由”的性质。否则,就是偏激的自由。■

  • 捐款的 吃捐款的 以及关于捐款的不合时宜的问题

    满街都是捐款的,没有人,包括我自己,敢于追问捐来的款怎样交给灾区以及到了灾区又怎样交给受灾者。可是《财经》编辑部的张进来信催问下一期“边缘”的题目了,这让我想到,如此多的捐款本身,已经足够地被主流媒体边缘化了吧?谁解释过它们的去处?那一家软件公司给我们演示那些银行和慈善机构的“捐款路线图”——即善款从我们手里传递至受灾者手里这样一条透明的令人放心的路线图?其实,我早知道国内慈善机构的损耗率极高,或许是全世界最高的,大约在百分之三十以上,我记得多年前胡鞍钢和康晓光的扶贫调查报告里披露过更惊人的数据:每一百元扶贫款只有两元真正交给了贫困户。如此普遍的官场腐败难道突然不见了吗?我觉得很难堪,在这样庄严的场合问了一个如此不庄严的问题。但是,难道不应追问吗?我查阅过西方国家的慈善机构的损耗率,例如,资中筠先生关于美国的基金会的调查报告,我估计美国的慈善组织的损耗率普遍低于百分之十,或许更低。因为那里运作善款的人,这一点特别重要,那些运作善款的人往往是志愿者,他们或许来自宗教界,或许是热血青年,或许是富家子弟,或许是退休老人,总之,他们多数人只需要一些奉献爱心的机会。国内的慈善机构,我是指最著名的那些机构,多年前已经有至少一家,被媒体披露存在严重腐败,那场官司至今未了结。自从我心里发生了如上这样的不合时宜的疑问之后,每一次见到捐款的或电视上广播捐款热线号码的时候,我都会留神听着,希望听到关于款项的传递路线的哪怕一丝丝说明。我承认我已经不是“愤青”的年龄况且我过去若干年始终在国内生活,所以我已经比较地老谋深算了,不合时宜但老谋深算。
  • 轻言地震影响不大是不负责任的

    再小的力量也是一种支持

     

    轻言地震影响不大是不负责任的

    武汉科技大学 董登新(教授)

      昨天,某国际知名媒体披露:“(中国某)经济学家表示,此次地震对经济产生的负面影响应该远远小于今年年初中国大部分地区雨雪灾害对经济的影响程度。(而且,)四川省本地生产总值(GDP)仅仅相当于中国GDP4.2%,且该省也不是强力推动中国经济增长的出口大省。”

      该媒体还指出:“现在还不可能对地震造成的经济损失进行全面评估,但(中国)分析师反复重申先前的预期,即地震对整体经济影响较小。但一些经济学家已经预计,地震损失规模将小于此前冬季暴风雪给中国带来的大约人民币1,500亿元损失。”

      正当全国人民万众一心、众志成城、争分夺秒抗震救灾之际,这些没事干的人竟然早已得出“此次地震影响不大”的轻松结论,令人不得不佩服:这些经济学家及股市分析师的智商真的很高!高得出奇!

      如果说,这些观点是为了安抚全国人民的担忧和不安,则属情有可原!如果说,这些观点只是为了找乐子、玩炒作,甚至只是为了狭隘的集团私利,则是用心不良、不可原谅的。

      昨天,国务院发言人在国内外记者新闻发布会上介绍,此次四川大地震是中国近30年来遭遇的、最严重的自然灾害!就连1998年大洪水、2003年非典以及2008年初的大雪灾,都无法与之相比。

      昨天,国务院抗震救灾指挥部确认,汶川地震已造成19509人死亡,遇难人数估计在5万人以上。然而,这些所谓的中国经济学家和股市分析师却认为“此次地震影响不太”,究竟是无知?还是别有用心?

      生命损失是最大损失,生命的代价是无法用金钱来计量的。而这些所谓的中国经济学家和股市分析师正是看中了这一有力“论据”,进而将以生命为代价的四川大地震与以农作物损失为代价的大雪灾相比,并坚定地得出结论:5万条生命远不及1500亿元的雪灾损失!这是人的逻辑?还是人的悲哀?

      按照这位经济学家的说法:因为四川GDP只占全国GDP4.2%,甚至“该省也不是强力推动中国经济增长的出口大省”,因此得出结论:四川地震对中国经济影响不大。试问这位中国经济学家:人的10根手指,哪根更重要?如果伤掉你的大姆指,如何?要不,伤掉你的小指头,又怎样?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难道你真的不懂四川地震的破坏性?

      四川大地震,全国总动员。胡总书记坐镇北京、温总理亲临前线指挥!海陆空三军、全国武警、消防战士、全国各地的医院医生、自愿者一起开赴灾区,海内外企业及华人出钱出力献血,救人如救火,他们懂得生命的重要,不计一切经济代价,从死神手中抢夺更多鲜活的生命!这就是中国人的万众一心、众志成城!这是GDP能衡量的吗?

      在不计一切经济代价“为生命而搏”的同时,我们还应该看到:四川地震受灾地区尚有超过10万之众的受伤群众急需药品与治疗,大量县城及乡镇一夜之间变成废墟,城镇基础设施、医院学校、道路交通、通讯设施完全被损毁,多处水库险情频发,多少家庭支离破碎,多少孩子成为孤儿,多少受灾群众无家可归?据不完全统计,这次灾害已造成四川省的17个市(州)415万余间房屋损坏、21.6万余间房屋倒塌。

      昨天,四川省政府通报抗震救灾最新情况:10多万解放军,武警、消防官兵,1235个医疗救护队,上百支专业救护队,全省基层干部,各界人士大中转学生及青年志愿者等夜以继日全力以赴的战争在抗震救灾第一线,截止1516时,我省地震已经造成死亡人员19500余人,受伤102100余人,被埋12300余人,目前已经从废墟中救出13400余人。

      四川地震灾害的直接经济损失与间接经济损失究竟有多大?灾后重建成本是多少(包括灾后防疫、水污染处理、灾后生产生活恢复)?这一切绝不是1998年大洪水、2003年非典以及2008年初的大雪灾所能比较的!更不是我们所谓的经济学家和股市分析师所能轻言的!我们必须要有足够的心理准备并需高度重视!

  • 纪念元化先生 以及儒家传统的当代意义 ---转帖胡晓明两篇文章

    一生探索自由的议谛

    胡晓明 《财经网》   [ 05-14 17:44 ]  共有 0 条点评

     

     

    现在,先生已经走了。也许回到他魂梦萦绕的清华园。当初陈寅恪先生,也是梦回清华园,对着一枝春日的海棠,伤叹中国文化的花果飘零:“天涯宁有惜花人?”一问问得直入历史深处。

     

    作者:胡晓明,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教授

      噩耗在一个春天周末的午夜突然而至,元化师说走就走了。先生的脑子其实是非常清醒甚至健朗、富有活力的。不久前他还可以与林毓生先生有较长时间的谈话,内容颇多精思,据说发表前还经他阅正。这段时间,我每次去看他,都还有一些交谈。去年底有一回,谈及学馆的筹划,他说,等我回到庆余时再细说吧。他还有很多读书计划未完成,还有回忆录要提上日程。上月我去,还谈了关于读什么样的书的很重要的看法。而就在大前天中午,孔令琴忽然打电话过来,说先生要我去一下,有重要的事情给我交代。我匆匆赶到医院时,先生又已经在病床上安静睡着了。这一周以来都是这样不声不响地睡着。旁边是先生的碧清姐,九十三岁的老人,也安静地睡着了。(“碧清姐”与老弟元化的相依为命,也是极令人感慨的事情。)我和小孔坐了一段时间,先生睁开眼睛了,招了招手,要我坐过去,费力地从嘴里挤出几句话,大意是要将我八年前发表在《南方周末》的一篇旧文中一段话挑选出来,“你做点删节,用三四行字,写在学馆门口的石头上。”这个意思,先生在一周前洪森来看他时,其实就已经表白过了。那么,今天又把我招来,再一番慎重嘱托,可见,这是他的一个未了的心事。而且,他要将它置于学馆门口,这一举意,表明了这段文字,比较能够概括他这个人。因此,我愿意将这段话的大意,抄在下面,或有助于理解先生:
      “这种知识人的特征是这样的:他们精力充沛,思想活跃,永远有着讨论不完的问题。他们敢言,从不谨言谨行,从不习惯于陈规陋习,该批评就批评,该反对就反对,但是他们却并不自命为‘战士’或‘先知’。生活在一个道德标准和文化意义渐渐崩解失坠的时代,他们通常喜新而不厌旧,既召唤着变化的精魂、又时时流露出对旧日的好东西的一分留恋。他们对思想的事物十分敏感,对于经验世界和现实政治的事务却往往不太在意;沉思的心灵生活其实才是他们最为珍视的。他们是那种为思想、为观念而生的人,而不是靠观念谋生的人。”(《当代思想史的脚注》,载钱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