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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济百家

七月 2008 - 文章

  • 戏说津巴布韦钞票变废纸

     

    戏说津巴布韦钞票变废纸

    ——货币就是一国政府的信用!

    武汉科技大学金融证券研究所所长 董登新(教授)

      笔者按:2008年7月30日,津巴布韦决定发行新货币,废除旧货币,新旧货币兑换比例为1:100亿,即相当于将原货币面值删除10个零,或者说,将新货币升值100亿倍!这是荒诞的故事,还是滑稽的现实?在此,我们不妨来领略一下津巴布韦钞票是如何变废纸的?

      津巴布韦共和国(the Republic of Zimbabwe),简称津巴布韦,位于非洲大陆的东南部。面积约39万平方公里,人口888万。津巴布韦是南部非洲古国。公元1100年前后开始形成中央集权国家。1890年,津巴布韦沦为英国殖民地,1895年英国以殖民主义者罗得斯的名字命名为南罗得西亚。1923年英国政府接管该地,给予“自治领地”地位。1964年,南罗得西亚的白人政权把国名改称罗得西亚(Rhodesin),并于1965年片面宣布“独立”,1970年改名为“罗得西亚共和国”。

      20世纪60年代,津巴布韦非洲人民联盟(简称人盟)和津巴布韦非洲民族联盟(简称民盟)先后成立。1976年,这两个组织组成“爱国阵线”。1979年5月改国名为“津巴布韦(罗得西亚)共和国”。由于国内外强烈反对,未获得国际承认。1979年9月10日,津巴布韦各派代表在英国主持下召开了伦敦制宪会议,并签署协议。1980年2月底,举行议会选举,穆加贝领导的民盟获胜。

      1980年4月18日独立,定国名为津巴布韦共和国,穆加贝出任政府总理。自津巴布韦1980年获得独立以来,穆加贝及其领导的津巴布韦非洲民族联盟-爱国阵线(津民盟)已经统治津巴布韦长达28年之久。

      独立前,津巴布韦一直是西方殖民者的垂涎之地,并被称为“英国王冠上的宝石”。它不仅自然资源丰富,而且工农业基础较好,世界第三大烟草出口国,经济发展水平在南部非洲地区仅次于南非。煤、铁、铬、石棉等矿藏以量多质好,饮誉世界。煤蕴藏量约270亿吨。铁蕴藏量约2.5亿吨。铬和石棉的储量均很大,但水力资源贫乏。

      自1980年独立以来,津巴布韦的货币制度经历了三次“自我革命”:

      (一)津元的第一次“自我革命”

      1980年,独立后的津巴布韦确立了自己的货币“元”(缩写Z$,本文特称“津元”,以区别于美元),1元=100分,同时废除原殖民地货币“罗得西亚元”。津元的国际标准代码为ZWD。最初设立的津元比美元值钱,1980年3月,官方汇率设定为1美元=0.68美元,或者1津元=1.47美元。当初津元的面值只有4种:2元、5元、10元、20元。

      然而,随后几年,津元开始不断贬值。1994年1月,官方汇率调整为1美元=6.82津元,而且当年增发了新面值为50元的纸币;1995年又增发了新面值为100元的纸币。1997年1月,官方汇率调整为1美元=10.50津元,津元贬值首次跨过10元大关。

      1980年独立以来,津巴布韦的通货膨胀率大体经历了三个不同的阶段:

      (1)第一个阶段(1980——1990年),津巴布韦通胀率一直维持在10——20%,唯有1980年和1988年这两年的通胀率低于10%,分别为7%和8%。

      (2)第二个阶段(1991——2000年),津巴布韦通胀率跳跃至20——60%之间,其中,只有1996年的通胀率(16%)是低于20%的。

      (3)第三个阶段(2001——2008年),津巴布韦通胀率则进一步跳跃至100%以上。

      2001年,津巴布韦发生恶性通货膨胀,通胀率首次跃上100%,达到112.1%。随后便节节攀升:2002年通胀率为198.93%;2003年通胀率为598.75%;2004年通胀率为132.75%;2005年通胀率为585.84%。

      2001年,津巴布韦发行了新面值为500元的纸币;2003年,又增发新面值为1000元的纸币,而且同年,津巴布韦中央银行开始发行面值为1000元、5000元、1万元、2万元、5万元和10万元的旅行支票,这些旅行支票同年晚些被无记名支票取代。

      2004年,津元官方汇率3次大幅贬值:1月1日调整为1美元=824津元;1月12日再调整为1美元=4196津元;当年12月又调整为1美元=5730津元。

      2005年,津元官方汇率又进行了10次贬值调整,12月31日进行的当年最后一次调整为:1美元=84588津元。

      (二)津元的第二次“自我革命”

      最初,无记名支票的面值为5000元、1万元和2万元三种,2006年开始出现面值为5万元和10万元的无记名支票。2006年,津巴布韦通胀率首次突破1000%,达到1281.11%。2006年4月28日,津元官方汇率进行最后一次调整:1美元=101195.54津元,这一官方汇率一直维持至当年8月1日。

      2006年8月1日,津巴布韦再次实施货币制度改革,发行新货币,废除旧货币,按1:1000实施新旧津元兑换,1新津元仍等于100分。此前,1美元=101000旧津元,此后,1美元=250新津元。也就是说,新津元对美元又作了进一步贬值处理。

      在新津元推出后,无记名支票的面值分别包括1分、5分、10分、50分;1元、10元、20元、50元、100元、500元、1000元、1万元。

      2007年2月,津巴布韦中央银行宣布通货膨胀为“非法”,并宣布自2007年3月1日至6月30日之间的任何商品涨价均为不合法。其间,还逮捕了一些产品涨价的津巴布韦公司的行政主管。但经济学家认为,从长期来看,这种措施将是无效的。当时有经济学家主张应该将货币减少3个零。

      2007年2月1日和3月1日,新面值为5000元和5万元的无记名支票先后分别发行。

      2007年7月13日,津巴布韦政府宣布:临时停止发布通货膨胀率数据。有学者认为,这意味着通货膨胀已经失去控制。

      2007年8月1日,20万元面值的无记名支票开始发行。

      2007年9月6日,新津元对美元一次性贬值99.99167%,官方汇率调整为1美元=3万新津元,黑市汇率则大约为1美元=60万新津元。该官方汇率一直维持到2008年5月4日。

      2007年11月14日,津巴布韦中央银行决定从2007年12月开始发行面值为50万元和100万元的无记名支票,并同时废止面值在1万元以下的无记名支票。

      2007年12月19日,面值为25万元、50万元和75万元的无记名支票开始生产,次日正式发行,并于月底开始废止面值为20万元的无记名支票。

      2007年,津巴布韦通货膨胀率飞涨至66 212.3%。

      (三)津元的第三次“自我革命”

      2008年1月,津巴布韦通货膨胀率首次突破100 000%,达到100 580.2%。

      2008年2月14日,非官方汇率为1美元=710万美元。2008年2月,津巴布韦通胀率为164 900.3%。

      2008年3月,津巴布韦通胀率为355 000%。5月通胀率可能为2 000 000%,6月通胀率可能为15 000 000%,7月通胀率估计为40 000 000——50 000 000%。

      2008年1月18日,面值为100万元、500万元和1000万元的无记名支票开始投入流通使用。此时,官方汇率:100万津元约合33美元或22欧元,但实际上只值50美分或欧分。

      同时,为了便利交易,规定每人每天提取现金的最大额度从现行的5000万元提高到5亿元。

      2008年4月4日,2500万元、5000万元无记名支票开始发行,而且每个人每天最大提现额提高至50亿元。

      2008年5月5日,津元官方汇率巨幅贬值为1美元=168,815,333.33津元。

      2008年5月6日,1亿元和2.5亿元面值的无记名支票开始发行,并宣布自当天开始实行官方汇率每天浮动一次。

      2008年5月20日,5亿元、50亿元、250亿元、500亿元面值的无记名支票开始发行。

      2008年6月30日,津元官方汇率为:1美元=11,378,472,550.24津元。

      2008年7月21日,1000亿元面值的无记名支票开始发行。

      2008年7月30日,津元官方汇率为:1美元=63,761,761,010.94津元。

      2008年7月30日,津巴布韦政府宣布实行货币制度改革,即第三次“自我革命”,自8月1日起,津巴布韦将发行新货币,废除旧货币,按1:100亿实行新旧货币兑换,即相当于将现在货币面值删除10个零!

      最后结论:币值稳定、物价稳定是一国政府的形象与信用所在。没有信用的货币,就是没有信用的政府!形同废纸的钞票,谁肯将财富当废纸持有?谁愿意啊?建议津巴布韦政府完全废除津元,并直接使用美国美元货币好了!

  • 全球需投资45万亿美元防变暖---知道纽约股市总市值是多少吗?还来得及吗?

    全球需投资45万亿防变暖 《财经》记者 王长勇    [07-30 14:19]

    如果全球温度上升被限定在2℃-4℃之间,那么到2050年其温室气体排放量必须降至50%-85%

      【《财经网》专稿/记者 王长勇】国际能源署(IEA)完成的《能源技术展望2008》报告发出警告,如果排除政策变化和主要的供给约束,到2050年,全球石油需求将增长70%,二氧化碳(CO2)排放量将增长130%。
      “这是一个悲观性的结果。” IEA中国合作办主任乔纳森·辛顿(Jonathan Sinton)说,按目前的基准情况,如果不采取任何行动和干预措施减少二氧化碳排放,将会导致非常严重的后果。
      根据联合国政府间气候变化专门委员会(IPCC)的估计,如果二氧化碳排放量增长达到上述比率,全球平均气温将升高6℃(最终稳定水平),甚至更高,对自然环境将造成不可逆转的改变。
      在中国发展研究基金会7月29日举办的“未来的能源发展方向与战略”国际研讨会上,乔纳森·辛顿介绍了IEA《能源技术展望2008》(下称报告)的主要研究结论。
      IEA首次出版该报告是2006年,即《能源技术展望2006》,当时是应“八国集团”(G8)和另外三个国家的倡议而出台。
      “目的是为在未来实现我们减排方面的一些目标,来避免对气侯造成可能的危害或影响。” 辛顿介绍说,自2006年以来,全球二氧化碳排放量和石油需求量稳步上升,比先前的预测高出了7%。
      IEA《能源技术展望2008》报告称,全球能源领域正面临一系列严峻的挑战。从现在到2050年,全球经济预计将增长4倍,而像中国和印度这样的发展中国家,预计增速将接近10倍。这样的增长将带来巨大的经济效益,会使人民生活水平得到巨大的提高,但同时也会带来更大的能源消费。
      IEA认为,在未来几十年内,世界能源经济必须进行改革。为此,IEA报告提出了三种不同假设条件下的减排目标,即所谓的“基准情景”、“ACT系列情景”和“BLUE系列情景”。以上只涉及与能源有关的二氧化碳排放。
      “基准情景”即在目前情况下,在技术和政策方面不采取任何其他附加的变化或干预。二氧化碳排放量将从2005年27Gt(Gt=10亿吨)的水平,上升至2050年65Gt的水平。
      “这是一个可以发生的情景,但并不是一个理想的,或者我们希望看到的情景。” 辛顿说,我们还是希望能够作一些改变。这实际上也警示我们,不采取任何行动会产生怎样的结果。在此情景下,发展中国家和发达国家都会有很多人要陷于贫困。
      为此,IEA报告提出了“ACT系列情景”,即到2050年,应用现有的或正在开发中的先进技术,能够将全球二氧化碳排放量恢复到2005年的水平,以实现全球排放稳定化。该情景下预计排放量顶峰在2020年至2030年之间。意味着广泛利用已完全商业化运营的技术,每减少1吨二氧化碳的边际成本为50美元(以2005年实际美元计)。
      IEA报告指出,完成该任务不但艰巨而且花费巨大。从现在到2050年,能源领域的额外投资估计将达到17万亿美元,即每年平均将投资约4000亿美元,大致与荷兰的国内生产总值(GDP)相当,或占到每年世界GDP总值的0.4%。
      IEA报告认为,到2050年,将全球排放量恢复到2005年的水平可能还是不够的。
      联合国政府间气候委员会推断:如果全球温度上升被限定在2℃-4℃之间,那么到2050年其温室气体排放量必须降至50%-85%。在2007年海利根达姆高峰论坛上,“G8集团”领导人同意慎重考虑全球50%的二氧化碳减排目标。
      对应于这一目标,IEA 报告提出了“BLUE系列情景”,即在2005年的基础上,在2050年把二氧化碳排放水平降低一半,也就是从2005年的27Gt降到14Gt的水平。
      IEA 报告指出,实现这一目标面临着严峻的挑战,也意味着非常快速的方向转变。花费的成本也会很高,而且存在很多的不确定性。因为“BLUE系列情景”所要求的技术依然处于发展阶段,它的发展和最终成功都很难预测。“这就要求在能源领域中紧急实施空前的、意义深远的新政策。”
      基于对关键技术发展的乐观设想,IEA 报告预计,“BLUE系列情景”需要所有相关技术应用,包括在完全商业化运营时,每减排1吨二氧化碳花费200美元用于所需技术。若这些技术的发展不符合预期,则成本可能增加到500美元。
      IEA报告预计,到2050年,“BLUE系列情景”额外需要的投资约为45万亿美元。总体投入每年大约1.1万美元,和意大利现在的GDP总值大体相当,或者从现在到2050年,平均每年的投入占全球GDP总值的1.1%。
      IEA报告认为,“ACT系列情景”和“BLUE系列情景”所需的额外投资,并不能代表净花费。这是因为在能源效率、可再生能源和核能上的技术投资,将减少燃料需求量。在“ACT系列情景”中,石油需求继续增长。从现在到2050年,将以12%的增长率增长,但该比率大大低于基准增长率。
      而在“BLUE系列情景”中,2050年的石油需求比现在的水平低27%。“我们认为对于煤炭的需求会减少,但对天然气的需求将增加。” 辛顿说,这需要更加关注天然气供应安全的问题。
      同时,对核能、生物质能和其他可替代性能源也会增加。生物质能有很多是生物燃料,“BLUE系列情景”就非常依赖于第二代生物质能的开发。“这在技术和管理上都会对我们造成新的挑战。” 辛顿表示。■

  • 不错---转贴邹恒甫的文章---转自叶航博客

    高校改革之殇 

    邹恒甫

    (载《西部论丛》2008年第5期)

     

    如何把学术推向世界一流

      几年前(2005年3月28日),我在人民大会堂首届人文社科长江学者大会上感言:我们这些搞经济、金融科学的,同诺贝尔经济学奖获得者赫克曼、蒙代尔一起受聘为首届人文社科长江学者讲座教授,本人羞愧难当!
      先从故事开始,2003年11月武汉大学110周年校庆,我受武汉大学委托,特请了两位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赫克曼和蒙代尔参加这一活动,另外,我一辈子崇拜数学高人,我特写了两个电子邮件给了新得菲尔兹奖的数学家,IAS(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的Voevodsky非常高兴地答应了。他到武汉后,我的麻烦可多了。第一,他不愿意见人。武汉大学领导只好到他酒店的房间里拜访了两分钟不到。 第二,他每天早晨三点要跟动物在一起玩。我安排了几位学生陪同,他不是很爽快地答应了。第三,他要花三天到荒无人烟的深山老林里去玩,并要看如狗熊和至少是狼一类的动物。这下把我和武汉大学外事办的人给急死了:动物伤了他或吃了他怎么办?幸好,他活着回来了。
      我有太多的机会同他聊如何把中国的数学搞成世界第一流,他回答得非常简单:学IAS,把几个年龄不大的大数学家像他那样养着,中国一定会留下世界上最好的几个数学家。 他也感叹俄罗斯的好数学家都到美国和欧洲去了, 因为俄罗斯也没有条件养这样的大数学家。
      大学需要大师,武大郎开店是阻碍学术进步的极大障碍。中国当然有钱养几个IAS里的国际大数学家,可悲的是我们没有看到大学或科学院做这样的事情。2003年北京大学搞改革,我跟张维迎说了类似的建议:只要请四位真正世界一流的,不超过四十五岁的经济学家和金融学家就可以了。宏观经济学请个世界级大师,微观经济学请一个大师,计量经济学、金融学再各请一个大师。只要有这四位大师级人物,许多亚洲青年学生就会到中国留学了,而不会选择去英国和欧洲了。这样一来,我们两个和林毅夫都只能当服务员了,我们几个北大经济学一级教授都趴倒在地——我们不趴倒在地,北京大学的经济学就永远不能达到世界三流。如果不摒除武大郎开店的陋习,再好的改革也不过是三教九流的人轮番登场瞎唱主角罢了。
      我认为这是可行的,也是能做到的。战国时代、魏晋南北朝,我们出了那么多有名的思想家、科学家。今天,我们应该建立起类似的研究机构,办几所名符其实的高等研究院。我们也有这个财力,养得起一批士大夫。
      那么,如何创办世界一流大学和研究机构呢? 我们从普林斯顿这个小城镇当初如何办起高等研究院 IAS 得到一些启示。1933年,班伯格兄妹捐了500万美元,办起了日后对世界具有重大影响的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刚开张时,该院只请了五个人。他们是爱因斯坦,冯·诺依曼,接着是戈德尔,后来是数学家亚历山大,再后来是数学家沃尔布伦。结果,靠这5人普林斯顿的IAS名声大噪。
      对于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大家并不陌生,也是中国人引以为骄傲的。中国二十世纪,几乎每一位世界级的数学和理论物理的科学大师都与普林斯顿小城里的高等研究院有着密切的关系.当年,院里要把陈省身先生留下来,让他当数学联刊(Annals of Mathematics)主编;华罗庚先生在普林斯顿小城里的IAS写了不少论文;杨振宁先生、李政道先生在那里获得了诺贝尔物理学奖;丘老师成桐先生也在那里得了菲尔兹奖。
      长期以来,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做的,是无用知识的有用性。只有无用知识,才是最终最有用的。科学巨匠牛顿、爱因斯坦,他们的科学研究对后来的科学发展影响巨大。从某种意义上说,今天我们需要更多踏踏实实坐冷板凳、扎扎实实搞学问的人。

    我们做学术缺钱吗

      100年前(奇迹的1905年),爱因斯坦作为一专利局的小职员,在非常一般的生活条件下,居然写出了划时代的五篇论文。我们现在的长江学者和许多所谓的经济学家比爱因斯坦和中国战国时期的思想家的生存环境要好多了,我们却做不出小成就。哪里是没有钱?我看是钱太多了。
      就我所知,我们中国许多所谓有点名气的经济学家就只知道到处赚外快,那有心思做学问。在国外念了经济学博士,便去投行做出卖中国的勾当?我强烈建议:我们所有这些长江学者把李嘉诚的这点钱捐出来办义务教育。
      我们中国在基础教育,免费医疗和社会保障等方面的政府支出的人均水平和占国民收入的比例在世界上是非常低的。我长期在世界银行工作,我为此感到羞耻:我们是一个社会主义国家啊!
      十多年来,我们在武汉大学就是自己拿钱办形而上的学问班。 现在国内可以摸钱了,我们大家便都跑回来了。这是哪种德性呀!还口口声声说是爱国爱校。荒唐!我们有多少小孩子上不起学?!我们有多少穷人看不起病?! 我们有多少退休工人和老农民完全没有社会保障? 我们好意思把钱带回国外吗?羞耻啊!

      美国高校是怎样的

      我在此只用几个例子说明两点,我们看看美国是怎么办的。
      第一点,在职的政府官员在美国大学里是绝对不容许兼大学教授的,除非离开政府机关之后可以,如有名的美国联邦储备银行前主席PAUL VOLKER就当了普林斯顿大学公共管理学院的教授(他没有事干,到处玩。他在中国北京和上海玩够了,便要我安排他到武汉大学讲座并游三峡。武汉市政府还认为我了不得,能请这样的大人物到武汉!其实,他只是想看看武汉大学的风景和三峡的风景)。
      但是,基辛格在1960年代既想当政府官员,又想保留哈佛的兼职教授。哈佛校长说:没门!基辛格同班同学布热津斯基也受到了同样的对待。MIT的经济史学家罗斯托以《经济成长阶段论/非共产党宣言》一书而成名。由于他在政府里混得太久,关系太深,MIT 的萨缪尔森和索罗等人便不要他回MIT了。他后来只好去德克萨斯的奥斯丁分校。罗斯托的故事我就留给中金公司的上市专业户杨昌伯和丁伟讲给你们听了,因为他们两个都在德克萨斯的奥斯丁分校呆过,他们也曾是我们世界银行的运作部的高级经济师。学问是不做了,跟胡祖六,谢国忠,李山和蔡京勇 

    们一样进了投行。萨缪尔森说他一辈子最荣耀的是没有在美国首都华盛顿睡过一夜,而我们中国的明星经济学新闻工作者离开北京就睡不着觉:当然在外地养二奶除外。弗里德曼说得比较温和:年轻人,花点时间在华盛顿吧,但是不要超过两三年。巴罗说得较尖刻:两三年在华盛顿都太长了!?
      卢卡斯是最尖刻的之一,他从不到美国国会和白宫来。我在武汉同巴罗吃了许多次中,晚饭。 有一次,他看见我同几位中国人都在桌上,他马上回到了他的白玫瑰酒店的房间。一会儿,我的学生(也是巴罗的助手)王鹏(现在NYU 念博士)来了。王鹏问我那些人是干什么的。我说,你告诉罗伯特,他们也是书呆子。果然,巴罗一会儿又哈哈地回来了。

      第二点,如果大学教授要到政府里去当官,保留两年教授资格。两年一过,必须回学校报到.否则就开除。1983年,我一到哈佛,费尔德斯坦叫苦地从白宫回到了哈佛。他刚干了两年美国总统经济顾问委员会主席的(相当于部长级的)工作。他是系里极少数的里根共和党的成员.而系里大多数民主党教授非常希望费尔德斯坦不回来或把他搞到另外一个学校,如保守的芝加哥大学或斯坦福大学.。
      给费尔德斯坦在白宫当高级经济学家和小顾问的是后来有名的美国财政部长和哈佛校长萨默斯。在没有获得哈佛博士学位之前,萨默斯已经是MIT经济学的终生副教授.在他从白宫回到哈佛后,萨默斯才获得哈佛博士学位,并同时得到哈佛大学正教授的头衔.萨默斯当哈佛校长后,还是改不了他大嘴说话的习惯。一次,他居然说女生在数学和物理方面的能力生来就比男生差一点点。接下来的故事大家都知道了,哈佛董事会马上任命了一位新的女校长。

      
    中国大学弊病的根源

      关于这一点,丁学良分析的最到位。中国大学在1952年以前是与国际接轨的,1952年以后中国学的就是斯大林的模式,斯大林模式主要不是要办大学,其实质是要办高等技术专科学校,这就把中国从20世纪初期的以来一个伟大的、本来和国际上最好的大学的体制接轨的主流的大学的传统中断了。       
      1952年后中国大学的办法就是把所有不同的大学的膀子全部砍下来,把所有这些膀子集中在一起组成一个所谓的大学,然后把所有的大腿也砍下来,把所有的大腿集中在一起,也变成一个高校,然后把所有的小腿也砍下来,把所有的小腿拼起来,作为一个高校,最后把所有其他的部位砍下来,分隔开,变成一个个同类的高校。采用这种模式,如果是这个国家二流三流的高校这么搞起来则问题不大。但1952年的时候一刀切,中国的最好和最伟大的大学,都这么干了,这样造成的后果就非常严重。严格意义上讲,从1952开始,中国就没有国际主流意义上的这种综合型的大学了,严格意义上的大学根本就没有了。
      改革开放以后,中国大学有几次大动作, 1980年代对被文革破坏的高校进行了恢复性工作,1990年代对高校的投入大幅增加,但是都没有考虑恢复到1952年以前的与国际接轨的大学体制,并且与此同时,中国开始对高校进行全面的官僚化和行政化的做法。高校是一个具有特殊的、科学的规律的机构,有着特有的性质。我们没有把精力放在研究高校怎样为国家做出最大的贡献,以及为了这样的目标高等学校应该怎么管理这些方面,没有把高校作为一个特有的机构来进行管理,而只是作为一个政府的衙门来进行管理,所以中国高校现在变得非常糟糕。2000年以后的高校合并,有朝向综合性大学、与国际接轨的趋势,但是斯大林式办学模式以及中国高校行政化问题仍然不容忽视。
      我本人没有能力提出如何解决中国学术界行政化,官僚化和腐化等问题的方法。目前中国一些高校学习国外大学在陆续建立董事会制度,但是到现在也看不到任何一个大学里有真正的董事会制度,在任何一个社会里,建立董事会制度是要靠很多很多直接或间接的法律条款来保障的。看看到现在为止中国的企业的董事会制度建设得怎么样,我们就知道建立董事会制度是多么的难,有些公司有些企业也有董事会的形式,但其董事本身起不到董事的作用,不懂也不管事,这样就有了董事的意义上、地位上和身份上的所谓的冲突。
      真正的大学董事会是一个多元组合,国外的公立大学的董事并不都是由行政人员来担任的,中国公立大学的董事也好或者什么委员也好如果还是由行政人员来担任的话,那依然是行政部门的附属品。国外公立大学的董事会更多的成员是来自于其他高校的非常著名的教授或管理人员、在商界非常成功而且是在社会上具有很高声望的有责任感的企业家们,也有可能包括在文化界、演艺界非常有名的艺术家们,也可以包括在社会上很受尊重的律师们,或退休的官员们,还包括非常重要的民间机构——有的关心环保,有的关心弱势群体。
      国内高校的一些董事会,完全由出资者垄断,国外为大学进行捐款的那些商界人士,他们在学校的董事会里也有代表,但学校不会让出钱的人来完全垄断一个学校董事会,不然大学的社会功能就要受到影响。中国高校到现在为止没有自己的独立性,没法把自己当成一个独立的大学来处理。


    关于大学学者操守

      看到今日中国大学之若干现状,不能不让人回忆起西南联大这个草创的新大学有一个传统,那就是民主与科学的传统,2007114日的《人民日报》的文章《珍视西南联大的遗产》中说:西南联大坚持学术自由、教学自由、教授治校;摒弃了行政化官僚化,坚持思想自由兼容并包。时光荏苒,今天的环境与当年不可同日而语。改革开放以来,我国高等教育完成了由精英教育向大众教育的转型。但在飞速发展中,也出现一些问题:部分高校贪大求洋,多了急功近利的心态,少了对大学精神的传承;部分教师学术研究浮躁之风盛行;高校官场化,学术行政化现象不同程度地存在,制约着高等教育的发展。
       “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陈寅恪先生的这句话应当成为所有知识分子的座右铭,学者决不能成为任何权势、资本的附庸。一些在海归,在国外很老实,一到国内就开始癫狂,癫狂还不要紧,更有甚者成为了某些利益主体的代言人,几年前的郎顾之争中,有多少经济学者如张维迎为顾雏军辩护过?
      我常说,经济学家不能一切都变成经济人,而一定要有道德、有正义感、公平感。我们知道,斯密的《国富论》揭示了人的物质属性是利己的,而他的《道德情操论》则指出人的精神属性是利他的。亚当·斯密去世前曾经想把《国富论》这本书烧掉,单独留下《道德情操论》,因为他担心《国富论》会像一个潘多拉魔盒一样被胡乱打开。事实上,我们现在提出要建立和谐社会,如果《国富论》的经济人的思想占主导成分的话,就永远无法建立真正的和谐社会。因此,要建立和谐社会的话就要左手拿《国富论》,右手拿《道德情操论》,而且一定要右手为大。这就是我对国内经济学者的一点期待,或许可以扩展到所有学者身上。
  • [五常问答室第129期]我中英文写作水平几乎一样好

    纽约留学生 问:

     

    个人拜读过张教授每一篇专栏文章和一些英文论文, 您提到中英文写作水平几乎一样,你的中文著作里面有一些比较口语的用法,类似“手起刀落、沙石无数、得个讲字”等用法。你在写英文的时候有可能不费吹灰之力想到equivalent的expression吗?或是说,你有另外一套藏在脑中的英文非正式词汇备用?

     


    答纽约留学生:

     

    严格来说,我没有受过正规的语文教育,中文英文也没有。绝大部分是自学的。你要明白我的背景。

     

    一九八三年十一月我才开始用中文写作,那时差不多四十九岁了。少小时我对中国的诗词与古文背过很多,也读遍了金庸的武侠小说。更重要是一九五七出国之前,我在香港的西湾河长大,结交的是低下阶层。可幸当时的穷朋友不少是能人异士,其中不乏中文水平极高的,受到他们的感染。同时,算得上是粗俗的朋友也不少,所以对广东话的俗语很熟(这些与今天的香港俗语不同)。以中文下笔,借用中国的古诗词或古文是「马死落地行」,因为自己的白话文不够用。我也偶尔用一些广东俗语,增加文字的生动性,不多用,但这里那里点缀一下是无伤大雅的。

     

    我的英语文字倒转过来,完全不用俗语——不懂得用——因为我认真地自学英文时是大学生,仿效的不是什么粗人,而是大学教授或英文大师。是的,我的英文是学院里的文字。少用英文多年了。最近为高斯写那篇很长的《中国的经济制度》,用英文,发觉退化了不少。可幸文气依旧,虽然沙石多,但文章的本身还是好的,请朋友代为修改一下就是了。

     

     

    本博客管理员公告:

     

    访客想通过“五常问答室”的栏目向张教授提问的,请在下面留言。提问者应注明自己所属的地区、名字请提问者注意问题的简洁清晰。张教授只会有选择地回答部分有价值的题目。管理员有权对问题作适当的修改。
  • 奥运期间不看股市看赛事!

     

    奥运期间不看股市看赛事!

    ——尽情放松自我,专心观看奥运

    (奥运会17天放大假!暂封笔)

      百年奥运,百年期盼。奥运盛事,百年一遇。奥运17天,全国人民,包括全体股民,应该放松身体、放飞心情,全身心投入并参与全国人民观奥运、评奥运的热潮中去!

      前天,有朋友问:奥运期间,你干啥?是啊,我干啥?这个从未想过的大问题,今天,是该好好想想:去北京?天气太热,交通拥堵;炒股吗?没行情,太伤神费力而又浪费精气神!想去想来,给自己放17天假,什么都不想,什么也不干,这才是最高境界!

      17天奥运会期间,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坐在摇椅上、靠在沙发上,或者干脆躺在床上、高枕无忧看北京奥运、观北京风景。躲在家里看奥运,偷偷乐,自己乐,与家人和朋友一起乐,也是一种参与,更是心的自由、心的放松。

      停下手中所有工作,放弃一切户外活动,让劳心劳力停下脚步,让心灵尽情享受奥运的洗礼,让心情快乐轻松放飞。

      享受百年奥运,当然应该万分珍惜,我虽不是参赛者,但我是参与者,因为奥运在北京,因为我是中国人,我会投入身心,为选手鼓劲,为选手加油,为选手激动,为选手摇旗呐喊!

      昨天,已买回一堆方便面,有泡面,有拌面,也有干面,各类饼干自然更是不可缺少的。为了在奥运会期间专心看奥运比赛,必须争取在奥运会正式开幕前,将手头所有工作结束,并将劳顿的心100%地提前收回,然后,从2008888点整开始,将正式给自己放一个长达17天的奥运长假。

      在此,祝各位奥运朋友奥运快乐!待到北京奥运会闭幕后,再相见!

      最后提示:奥运后,中国股市存在的最大短期风险将是“人工维稳”留下的“后遗症”。切记!

  • 奥运期间不看股市看赛事!

     

     

    奥运期间不看股市看赛事!

    ——尽情放松自我,专心观看奥运

    (奥运会17天放大假!暂封笔)

      百年奥运,百年期盼。奥运盛事,百年一遇。奥运17天,全国人民,包括全体股民,应该放松身体、放飞心情,全身心投入并参与全国人民观奥运、评奥运的热潮中去!

      前天,有朋友问:奥运期间,你干啥?是啊,我干啥?这个从未想过的大问题,今天,是该好好想想:去北京?天气太热,交通拥堵;炒股吗?没行情,太伤神费力而又浪费精气神!想去想来,给自己放17天假,什么都不想,什么也不干,这才是最高境界!

      17天奥运会期间,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坐在摇椅上、靠在沙发上,或者干脆躺在床上、高枕无忧看北京奥运、观北京风景。躲在家里看奥运,偷偷乐,自己乐,与家人和朋友一起乐,也是一种参与,更是心的自由、心的放松。

      停下手中所有工作,放弃一切户外活动,让劳心劳力停下脚步,让心灵尽情享受奥运的洗礼,让心情快乐轻松放飞。

      享受百年奥运,当然应该万分珍惜,我虽不是参赛者,但我是参与者,因为奥运在北京,因为我是中国人,我会投入身心,为选手鼓劲,为选手加油,为选手激动,为选手摇旗呐喊!

      昨天,已买回一堆方便面,有泡面,有拌面,也有干面,各类饼干自然更是不可缺少的。为了在奥运会期间专心看奥运比赛,必须争取在奥运会正式开幕前,将手头所有工作结束,并将劳顿的心100%地提前收回,然后,从2008888点整开始,将正式给自己放一个长达17天的奥运长假。

      在此,祝各位奥运朋友奥运快乐!待到北京奥运会闭幕后,再相见!

      最后提示:奥运后,中国股市存在的短期风险将是“人工维稳”留下的“后遗症”。切记!

  • 任何监管仅仅的他律的---不是自律的,人类的金融活动其实与人类道德水平直接关联

    “华交所”高管潜逃事件倒逼监管立规

    《财经》实习记者 张冰 《财经网》   [ 07-28 20:59 ] 


    位于北京市北三环路马甸桥附近北环中心写字楼19层的华夏商品现货交易所现已大门紧锁。7月8日晚9点,该所负责人郭远峰卷款出逃美国。7月10日开始,各地代理商从各地赶到这里讨要资金。7月14日,北京市公安局西城分局德外大街派出所在此张贴告示,要求代理商回到户籍所在地公安机关报案登记

    谁来监管大宗商品交易市场?商务部、证监会召集13家市场代表齐聚北京座谈“华交所”教训

      【《财经网》专稿/实习记者 张冰】在商务部、证监会的召集下,中国13家大宗商品现货交易市场的代表近日坐在一起,商讨如何解决由郭远峰携款逃匿事件而暴露的监管漏洞。  
      两周前,北京华夏商品现货交易市场(下称“华交所”)负责人郭远峰涉嫌携约两亿元潜逃美国,这两亿元资金来自交易所十余万个人客户的保证金。
      在这起事件发生后,一些中国国内的大宗商品现货交易市场开始担心自身存在的合法性,但7月25日由中国几个相关政府部门主持召开的座谈会显示,这种担心是多余的。
      座谈会在北京举行,旨在解决由此凸显的商品现货交易监管问题,这主要表现在缺乏明确的主管部门和可执行的管理条例。包括商务部在内的政府部门在会上表示,下一步将对商品现货交易进行规范管理,并将迅速解决目前缺乏详细可执行的监督管理条例的问题。
      “在会上,政府部门一开始就肯定了我们这种中远期商品现货交易模式的合法性。”一位交易市场代表向记者回忆称。
      政府部门代表表示,商品现货交易市场监管难题主要在于各政府职能部门缺少一个可执行的相关管理条例,部门管理缺少政策依据。
      有参加座谈会的交易市场代表建议,可以明确商务部为商品现货行业的主管部门,商务部在监管工作中缺乏政策支持,可以抓紧时间制定一个商品现货管理条例。
      一位国内交易市场负责人表示,郭远峰本人有犯罪前科,“华交所”的交易品种太多,有些反常,郭远峰出事似早有端倪。
      该负责人表示,商品现货网上交易市场一般依托当地的特殊产品优势,如东北的粮油交易市场,郭远峰的交易市场拥有钢铁、花生、大豆等六七个交易品种,违反交易市场的一般规律。
      “郭远峰携款潜逃是个人事件,这个行业的发展空间很大。”一位交易市场代表称。
      然而针对郭远峰案凸现的资金监管问题,交易市场的代表却表示无法接受银行托管模式。一位交易市场代表告诉记者,其认为,在证券、期货等行业普遍适用的银行托管资金模式,成本比较高。其所在的交易市场曾经和多个银行讨论过银行承担独立结算行的模式,但是双方的结算系统完全对接需要一定的技术门槛,银行为交易市场单独开发实时对接结算系统每年需数千万元的资金。“对交易市场来讲,这是一项承担不起的费用。”一位与会代表在接受《财经》采访时表示。
      有交易市场提出折中方案称,由政府职能部门组成监管委员会,对商品现货交易市场监管,资金监管则由该委员会委托第三方进行定期审计,维护交易资金的安全。但这是否能真正解决保证金安全问题,座谈会并没有形成最终答案。■

  • 写给研究社会仿真的学生和老师们

    解释:理想情形是说在左方的集合内包含了一切逻辑可能的假设组(通常必须有一组假设才可有仿真模型),每一组假设是一个向量,一切可能的向量构成左边的集合。右边集合是我们要解释的特定现象的近似描述的集合,可以有许多种近似描述,姑且只设定一种。希腊字母“F”代表志坚同学,称为“仿真映射”,他把任一给定的假设向量映射为特定现象的特定描述,如果给定“情境参数”的话。后者的一切可能取值的集合,在左下方,选择了假设向量之后,还应选择情境参数的取值向量,所以,工作过程是F(h(p))映射。理想情形下,我们必须遍历左边集合内一切可能的假设向量,和左下方集合内一切可能的参数取值,求得对右边集合内特定描述的最佳拟合。这是F的职能的理想化情形。然后,主要的工作绝不是仿真,而是在求得了最佳拟合的参数值以后,研究者提供这些参量与选定的假设向量的理性涵义。若涵义不理性,则无社会科学意义,于是应修改假设向量,另选一假设向量,重复上述过程。……直至发现了具有理性涵义的最佳拟合假设向量及其最佳拟合参量为止。涵义的理性化是说,首先,假设向量内部各假设之间不能有矛盾(这是左边的集合的定义所包含了的意思)。其次,假设向量内部各假设的真实世界涵义不能与已经被最佳拟合的真实世界中特定现象的描述的涵义发生矛盾。这是最重要的。例如,当我们为消除利他主义者繁衍太快而修改假设向量时,很容易引入S型的适存度函数,这样,适存度增加导致繁衍太快之后,自密度制约将降低适存度。可是这一假设已经包含了所要解释的现象——于是它是逻辑必然的结论,不再是现象界的现象了。这样就取消了要解释的那一真实现象——真实现象被“假设现象”替代了。这就是上述第二种矛盾——假设现象与真实现象的矛盾。

  • 开展教育者教育刻不容缓

       

    开展教育者教育刻不容缓

     

    ――《和讯证券公司研究所所长沙龙座谈会》发言

     

        刘纪鹏:出国一个多月,今天刚下飞机就过来了。两个目的,一个是这个题目很吸引我。我们证券公司研究所的所长,是最重要的一个研究力量,这个我给李犁讲过了,我一定去。非常愿意和你们交流。空有报国之心,无有报国之力,这点愿望都寄托在你们身上。

        学院派、公司派,也是大学的,但是我的想法和兴动差不多,我觉得更要注重解决实际的问题。研究所所长的发展方向,我觉得一定不要太多的学院派。刚才我对郄老师的发言就有点看法,股指和通胀成正比的理论,看来只有把股指打下去,通货膨胀才能消失,不能这么简单得出结论。现在股指下来了,我们的通货膨胀也稳定了,这个结论可不能这么得,我们领导都很单纯,你一说他就信。所以,无论如何拜托了。

       

        我想谈第一点,对今年整个判断。年初的时候,我不太理解温总理为什么说是最困难的一年?因为我认为这是最有希望的一年—2008。很显然,2007年,虽然股市泡沫多了点,但是07年是中国最提气的一年。美国人叫我们资本大国,英国人叫我们金融大国,就是因为我们IPO世界第一。我们的高增长,包括通货膨胀在这个时期要适度的有,有益无害,终于要向结构调整的方向发展过来了,很可喜。

        我为什么要谈,通货膨胀是中国人崛起的必经之路,不能老拿低成本和中国人的苦难来换我们所谓的出口,这个时期是避免不了的。我们财政没有这么盈余过,5.1万亿的财政增长,一年增长1.3万亿,超预算增长。包括“半夜鸡叫”以后,我们股民做的贡献。这些钱干什么?我们社保太重要了。宽松的财政政策大家寄予希望。年初几个会议,不管是从紧货币政策还是稳健的财政政策都不提股市,我们也希望它不提股市,希望能够让我们游离出来,能够在这一年仍然是积极的股市政策。 

        百年奥运,总算盼来了,这是财富,不能是包袱。年初我们当然是这么看,国民党执政的问题,大家在一二月份已经预料到了,对我们两岸的稳定也消除了一个风险很大的因素。国企从来没有一万亿的利润。这么好的一年,怎么叫最困难的一年,我就是不理解。

        最后还真变成了最困难的一年了。总理现在说形势没有那么坏,比预计好,我感觉又和领导的观点不一致了。我现在真的是忧虑了。现在必须要引起我们的高度警惕,也就是说,无论是股市现在出现的这种衰退,严格说是这种危机,这几年中国的宏观面和国际经济的走势不一样。为什么国际经济这几年把我们叫做荒漠中的绿洲,我们一直持续走到今天在崛起,在金砖四国的带动下,基本上这种力量给我们最有希望一年的信心。但是为什么突然在这一年,所有的矛盾积累爆发,国际上危机我们一个跑不掉,而且股市中我们还成为了沙漠中的重灾区?应该吗?你是宏观经济面和美国一样?还是上市公司业绩不行?所以这样来判断,是正常还是不正常,首先要得出一个结论来。

     

        经济学家的作用。我们本身应该给决策部门和监管部门做什么样的建议和判断。没有落后的群众,没有落后的中介机构,只有落后的领导。我们的中介机构当然做出自己的判断,6000可能还要买,2000点还要卖,完全正常。我就是讲这个道理。我的结论第一个是股市走到今天,今年的形势不正常。第二、不正常能不能避免?我的结论是可以避免。

     

        避免的问题,当然我不想得出什么几分天灾,几分人过的结论。但我可以说是一分外因,九分内因,老把自己和美国拉到一起有必要吗?是人家拖累你,还是你拖累人家,说法都不一样。

        美国人说你拖累他,我们说他拖累我们。其实我们的货币体系、金融体系、资本市场和他们没有太大的关系,我们自己人为造成的因素很大。年初的雪灾1516亿的损失是对外公布的,汶川地震不超过200亿美金。合计也就是400亿美金,我们现在金融上的问题,一个月的损失是多少,这个问题谁想过?一个月的损失可能就超过400亿美金,当然我不是说每个月,但是这些问题隐含在其中是值得我们反思的。

      中国的经济走到今天到底走什么样的路?是不是真的要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绕不过这个拐点呢?我们不说政治改革,显然在我们的用人机制、反思机制等等是密切联系在一起的,认识论上,对现代金融我们有认识吗?说今天的发展,我是始终在提“三个利用”。今年是最佳的一年。

        第一是利用通货膨胀干点事。去年不惜一切行政力量和市场经济对抗,把价格全部要捂住,工作方针大家印象最深的一个字就是“猪”。我们说的是什么呢?补猪不如补人。你把价格捂在下面,前半年我在澳大利亚考察,我说中国的猪肉价格高了还是低了,澳大利亚只有猪肉馅价格是15块钱一斤,和中国的接近,其他的都是30元,美国也一样。石油的问题也这么捂住,这样的做法,一切都要回到旧体制中去。你看看这些电力行业,石油行业这些大企业家对这个时期政策的理解,我接触了很多这样的公司。包括我最近给中铝做方案,给大唐电力做方案,他们的观点到实践中了解一下,他们对外汇的认识。他们就说能否利用大型央企国际化化解外汇储备过高的风险,不是把钱都给中投公司,或者是中投公司如何来做,我们是做长期性的战略投资,不是投欧美这些金融性的资产。连沙特阿拉伯都知道,不要把钱投到美国救美国了。而是要到国外去买地种粮食,这些石油国家也在考虑这些问题。

        当然我说,这个时期通货膨胀的到来,金融结构性因素是主要的问题。大家看石油,是金融的投机问题,还是石油的供需问题,两个因素都有,但主要是金融投机中国也一样,也是金融的结构性因素是主要的,输入型和成本型推动是次级因素。

        如何利用通胀做点事,第一,通货膨胀可以让富人手里的钱变毛。让通货膨胀缩小贫富差距。第二,补猪不如补人,通货膨胀可以理顺农产品价格,我们说,放开猪肉的价格怎么了?曹老师讲这个观点,我不知道曹老师是不是听过我讲的,跟我讲的一模一样。

       

        曹凤歧:我学你的。

       

        刘纪鹏:这我心里就舒畅了。曹老师和我真的是神交已久。财政这么多钱,利用通货膨胀可以让我们的保障制度尽快完善,可以测算的。我算了一下,中国十几亿人口,吃不上猪肉就算一亿个家庭,一亿个家庭一年补两千元,才两千亿,就是去年股票交易印花税2005亿的数额。超预算7000多亿这么多,还不赶快把低保人群保障做起来。看美国的财政多少钱花在了保障上,多少钱是政府的行政开支。我们的财政主要是行政开支和,对于各国政府直接拿财政补贴低保人群,200年年澳门、香港在补,新加坡在补,美国人也在补,都是用财政政策应对通货膨胀,让自己的人民不吃亏。外国人都愿意来中国,因为我们这什么都便宜。理发我们这20、25人民币,他们那是30、40美金。所以我就说,在这种情况下,我说利用通胀干点事难道不对吗? 4.8%的控通胀目标没有道理,没有抓住这个机遇。

        第二,利用股市泡沫做点事。我们利用泡沫做点事了吗?去年IPO融资4500多亿,世界第一,比美国多130亿美金。我们这些股市里的钱,实实在在要在上涨的时候,把融资再融资起来,把钱引到上市公司,中国这么好的项目要发展起来,这不是化解解流动性吗?何必非要看着它别扭,就认为高了就有风险。认为股市高了就有风险,低了就没有风险。金融风险和股市指数成正比,通货膨胀和指数成正比,这个结论我们就要考虑了。发展阶段不一样。

        第三,利用美国的经济衰退办点事。美国衰退是中国的机遇,抓紧时间转型。我们金融的转型问题,能不能从制造业的低端,我们向服务业和金融业转过来,股市是关键。你在这个时期,你的外汇储备这么多,世界一流大公司可以到中国来,中国市盈率高,是最有竞争力的。来了以后你的钱必须要投出去,我的外汇就可以带走一批。我不管是H股公司,还是大公司在融资中,适当也可以考虑这样一些,把我们的外汇储备消化一点,这种联动性就是正相关的。

        现在我们在认识论上,不仅上述三个利用一个没干,而且决策和监管部门还存在两个认识误区:

        第一个没有看到现在的金融时代是以证券金融为主导,以资本市场为基础的现代金融体系。第二个认识错误就是把股市当坏孩子,基本上对其是利用、限制、改造。就跟50年代对待知识分子的政策一样。我利用你让国企脱困,04年为银行背水一战服务,到今年抗震救灾还要利用股市做绿色通道。我们上世纪59年代对待知识分子政策就是一样,只有在70年代邓小平才给知识分子平反,说他们是工人阶级的一部分。所以“利用限制改造”这个意识,把股市当坏孩子。领导从骨子里并不喜欢它。股价一起来就怕它闹事,就得把它压下去。

        我们能否从改革的角度看,从现代经济的角度看,另外就是从股市本身看,包括大小非的问题。这个问题我们都是过来人,这里面有多少的问题,我们敢反思吗?我们现在是谁都怕反思体制。股市不敢反思,整个经济体制也不敢反思。不能反思自己的体制和国家,我们下一步会影响我们崛起,而且会导致犯同样的错误。争来争去,股权分置改革能不能从当时的争论里找出方向。我说方向之战打胜了,方法之战打败了。今年还是改革三十年,中国改革三十年的反思和总结,至少不亚于奥运会,怎么就从那样一个困难的国家过来了。这个里面有多少的经验和教训,股市走到今天,这么好的形势,大家看哪哪都是好牌,怎么一出来点数就不高,这个问题也是要解决的。

     

        所以我想,从股改的角度看中国的股市现在的形势可以说,第一说是不正常的,第二是可以避免的,那就要得出一个结论:只要政策上认识对头,方法得当,中国的股市很快就可以起来。中国的股市上4000点以上,是符合国家战略利益的。现在这种徘徊,未来两年是好是坏是大家关心的,我认为如果不从思想和方法上反思,端正股市发展的正确思路,中国股市的格局和中国经济的担忧,在未来三年是不容乐观的。这是我的结论。

     

        股市的问题,如果让我能够来参与制定政策,我有没有办法呢?咱们即不用找什么平准基金,像美国那样救市,也不要再降印花税救市。什么叫方法对头,认识对头?我谈几点:

        第一,假如温总理和尚主席能够到北京的证券营业部看看,或者是顺便再上都江堰去一次,看看成都和都江堰震后灾区的情况,访问一下成都或都江堰的证券营业部。到那儿给予股民肯定,给予你们在地震中的表现肯定,对中国经济发展中的表现如何?但是问题是中国哪个领导人敢去?那里可是坏孩子聚集之地。

        第二,金融首长负责制问题,中国的金融问题是关键。刚才我谈了,经济的一切现象,股市的问题,金融都是关键,通货膨胀也是以金融问题出现为主的。中国必须要明确谁在对金融负责,所以我是希望迫切能够建立金融首长负责制。对一行三会成立中国《资本与货币政策统一协调委员会》。能有一个统一的声音,大家刚刚都断续的谈到了,问题背后的实质是什么?改革要有一个强有力的力量,不能什么都等。更不能各个部门各自为政,都以自己的部门利益出发讲自己的话,财政部有必要也可以参加。

        美国的金融股市问题,财政和美联储是共同作战的,但是我们这里是副总理分管的。国资委必要的时候也可以进来。

      第三,解决大小非要用价格锁定代替时间锁定。大非的问题,我们现在的思路必须要改变,如果现在这样的还要再锁上两三年,这个问题还会发生,必须彻底改变。为了维持股改的正确性、严肃性,下一步应该让我们的出资人出面了,这个出资人就要利用国资委,国资委下面有858家国有控股上市公司,国资委也愿意。国资委不要忘了,股市对你们的养育之恩,没有股市什么重整、再融资、再发展,保持住2007年势头太难了。在这种情况下,维持双赢,不忘养育之恩,大股东也应该出来,以5000-6000点为基准,把价格锁定,那就是我的可流通底价。我要想流动,只有在那个价格之上,那个价格只要一跌破,我就自动锁住,一上去打开。这也是我从2004年的股改提出的股改思路。证券业协会再号召民营上市公司也这样做,股市一上来,大家都有好处。

        同时证监会开辟绿色通道,凡是这样做的,给其再融资的绿色通道。我们不要求强迫,但是倡导能在5000-6000点的时候稳定,低于这个可流通底价就不抛,高于才能卖,而且要公示,市场监督交易所监督。

        第四,全面推开期权制度,建立“管家”和“东家”的股价制衡机制,“管家”和“东家”这两者必须分化。利用现在这个时机全面开展期权制度,股权激励。高管人员拿着的期权,如果大股东抛,股价低,期权就变废纸。三年内不能让价格下降,否则无法行权。这就有一个制约。民营企业也有这个制度。

        三招顾市,就是不用救市这个词,只要把领导者教育开展好,认识对头,方法得当,股市就能恢复本性,因为宏观经济面还在。上市公司的业绩也还在。我们现在还有不多的一两次机会,利用股市来化解中国经济的金融矛盾是完全可行的,相反如果这个市场沉沦下去,不仅不会拯救现在不太让人乐观的宏观经济,还会让它雪上加霜,股市危机可以形成金融危局,并导致经济上拐点。而一旦宏观经济出现拐点,上市公司业绩不支撑,到那时纵有观念转变,也一样回天无术了。

        中国历史上已经给了2004年一次机遇,那会儿人们都说我们要发生危机,要不然领导不会说银行改革背水一战,只需成功不许失败。我们的金融随着股市的发展脱困了,我们的国企随着股市的发展也脱困了。2008年年我们还有面临这样的历史机遇。千万不要错过。关键是要开展领导者教育和监管者教育,只要教育成功。中国股市的宏观和微观面还在,我们的股市一定会振兴。

        我就说这么多。

     

    2008726星期六

     

  • 邓小平做对了什么?

    邓小平做对了什么?

    ——在芝加哥大学“中国改革30年讨论会”上的发言

    周其仁
    经济观察报 2008年7月28日 星期一

    来源:www.zhouqiren.com

    本来我为会议准备的是另一篇论文。可是,6月3日科斯(R. Coase)教授的助手来信转述了以下意见:“他认为如果没有一篇关于邓小平的论文,这次研讨会将是不完美的”。来信还说,“你可能是提供这样一篇论文最合适的人选”。这当然不是我可以承受的荣耀。不过,我倒愿意说明,为什么自己愿意冒着不自量力的风险,也要尝试着完成已经97岁高龄的科斯——这次研讨会的发起人和主持者——指定要求完成的任务。

    第一次看到科斯的名字,是在一本小书上。那是1985年夏天,北京四通公司的一位朋友悄悄给了我两本小书。翻开一看,是张五常著的《中国的前途》和《再论中国的前途》,由香港信报出版。但落在我手上的这两本,却显然是盗印的:开面很小,纸质奇差,有照相翻拍的明显痕迹;封皮上没有字,里面印有“内部读物”的字样。

    不知道谁是张五常。可是翻开他的书,就不能放下。在《中国的前途》的第148页,五常这样介绍:“高斯对经济制度运作理解的深入,前无古人,且对中国的经济前途深表关怀”。书中提到了科斯的两篇大文,用产权(property rights)与交易费用(transaction cost)的概念阐释了制度和制度变迁的理论。那时我自己对市场交易没有多少感受,因此对“交易费用”不甚了了,特别是对把交易费用似乎假设为零的“科斯定理”,感到有理解方面的困难。但是,对于“产权界定(delineation of rights)”,却立刻觉得它有非凡的解释力。

    为什么独对产权界定别有感悟?容我交代一点背景。我是1978年从黑龙江农村考到北京读大学的。此前,我没有机会上过高中,不过是1966年的一个初中生毕业生,经历了三年停课文革后于1968年上山下乡。等我拿到入大学通知书的时候,已在邻近俄罗斯的边陲之地上山下乡十年了。对我这样的人来说,邓小平时代的第一页,就是他于1977年8月做出的恢复高考的决定。这一页改变了我们一代人的命运。

    1978年十月后的北京,是中国伟大变革的漩涡中心。我们为重新获得读书机会而奋发学习。不过在那时的北京城,似乎也摆不下一张完全平静的书桌。我们到西单看过大字报,传阅过当时一切可得的有关日本、美国、欧洲、香港、韩国、新加坡现代化情况的报道,也聚在一起收听十一届三中全会的新闻公报,以及邓小平对意大利女记者法拉奇的著名谈话。站在那个中国开放时代的端口,为了消化大量扑面而来的新鲜信息,我们在自发组织的读书小组里度过了无数不眠之夜。

    不过,最打动我们的,还是在一个聚会上听到的安徽农村包产到户的消息。那是亲到现场调查的人带回的第一手报告:大旱天气增加的饥荒威胁,逼得农民悄悄把集体土地分到了户;结果,粮食大幅增产,但“包产到户”却不合法,农民只在底下秘密推进。这个故事让我们兴奋。在贫困好像与生俱来、无可更改的中国农村,原来也存在迅速改善生活的路径!我们的困惑是:为什么被实践证明可以促进生产、解决农民温饱的生产方式,却得不到“上层建筑”的合法承认呢?

    1980年,以部分北京在校大学生为主、自发成立一个农村研究小组,立志研究中国农村改革和发展面临的种种问题。由于全部有过上山下乡的亲身经历、其中还有几位本人就是农民出身,大家志同道合,心甘情愿地重新走进农村和农民的生活,观察、询问、调查、分析、研究和辩论,提升了对真实世界的认知水平。机缘巧合,这群“北京小子”的工作,得到了杜润生先生等前辈中国农民问题顶级专家的欣赏、指点和支持,把我们带入改革政策的制定过程。其中个人最离奇的经历,就是身为一个非党人士,也参加了80年代中共中央关于农村改革几个政策文件的准备、起草、修订、成文的全过程——按规矩,这些党内文件一旦下发,是不可以让我这样的党外人士阅读的!仿佛在不经意之间,我们见证了历史:对于8亿中国农民来说,包产到户才是邓小平领导中国改革伟大活剧的第一幕。

    一、中国特色的产权界定

    包产到户并不是“新生事物”。调查表明,早在1956年下半年,浙江永嘉县就出现了包产到户——刚被卷入高级社的农民发现“大锅饭”带来出工不出力的消极倾向,就把集体土地划分到农户,以此约束集体成员努力劳动。后来我结识当年主政那个地方的县委书记李云河,他因赞成包产到户而被革职、遣返老家务农长达21年之久!1959-1961年间,包产到户出现在“大饥荒”最严重的所有省份,其中仅安徽一地就蔓延到全省40%的生产队,农民把能够有效抵抗饥荒的责任田称为“救命田”。问题来了:既然包产到户不是邓小平主政中国以后才出现的现象,更不是邓小平自上而下“发明”或推行的一种土地制度,为什么要把农村包产到户改革看成邓小平伟大戏剧的第一慕?

    答案要从包产到户本身寻找。“包产到户”的学名是“家庭承包责任制”(household contracted responsibility system)。在这套制度下,集体的土地分给农户,以农户承担一定的责任为前提。在开始的时候,农户的责任通常联系着“产量”——以相应土地面积的常年平均产量为基线,农户承诺将交多少给国家、多少给集体,以此交换土地的承包经营权。很明白,这是一个“增加的产量归农民”的合约,对生产积极性的刺激作用不言而喻。另一方面,承包到户的土地,并没有改变“集体所有制”的性质——它们还是公有的,只不过按照约定的条件交给农户使用而已。

    农民和基层生产队发明了家庭承包责任制,也证明了这套办法能够有效地增加产量、抵御饥荒。但是,农民和基层生产队并不能决定包产到户能不能得到合法的承认。这是苏式中央集权体制的一个派生物:任何经济组织、生产方式的变动,都被看成事关社会主义道路和方向的大事、因而都必须由最高权力当局决定。在中国,从“三条驴腿的合作社”到几万、甚至几十万人组成的超级人民公社,从要不要办集体食堂到可不可以由社员私养集体的母猪,一切皆由中央和中央主席定夺。可是,毛主席对集体土地承包给农户经营的办法抱有很深的成见。有记录说,虽然严重的饥荒也曾逼迫主席默许包产到户,但只要“权宜之计”产生了效果,经济情况有所改善,他老人家就一定高举阶级斗争和路线斗争的大旗予以无情打击。在整个毛泽东时代,包产到户屡起屡背。

    自发的合约得不到法律承认和保护,对当事人的预期和行为就有不利的影响。我们看到,自发的包产到户固然可以让农民尝到增产和温饱的甜头,但此种好处究竟能不能持续?未来继续承包的条件有什么改变?以及在什么情况下承包模式又可能被批判?——所有这些疑虑都影响着农户的生产和投资(农地保护和改良)决策。这是来自合约本身性质的一个实质性的困难:作为有待兑现的一组承诺,不稳定的预期无可避免地要增加合约的履行成本。

    邓小平的贡献,是把国家政策的方向,转向了对促进生产力的自发合约提供合法承认与保护。这并不是这位伟大政治家一时心血来潮的杰作。据杜润生回忆,早在1962年邓小平就谈到,“生产关系究竟以什么形式为最好,要采取这样一种态度,就是哪种形式在哪个地方能够比较容易比较快地恢复和发展农业生产,就采取哪种形式;群众愿意采取哪种形式,就应该采取哪种形式,不合法的使它合法起来”(见杜润生回忆录,第332页)。这说明,邓小平早就明白“合法承认”对特定生产关系(产权与合约)的意义。当历史把他推上了执政地位之后,邓小平就用“这样一种态度”来对待农民和基层创造的家庭承包责任制。

    在邓小平路线下,农民家庭承包制获得了长足的发展。家庭承包制由落后边远地区扩展到发达地区农村、进而几乎覆盖了全国所有农村生产队;土地承包的期限由一年、三年、十五年、三十年扩展为“长期不变”;合约的责任从联系产量开始,逐步演变为联系土地资产。农民家庭承包责任制不断得到更高规格的合法承认:从基层的秘密存在,到地方政府的承认,到中共中央政策文件的肯定。最后,2002年,中国的人大通过了《农地承包法》,确立了农户家庭承包责任制的法律地位。按照这部法律,全部农地的使用权、收益权和转让权,都长期承包给了农户;“集体”仍是农地在法律上的所有者,但其全部经济职能就是到期把所有农地发包给农民。随着承包户拥有续订合约的优先权,“长期不变就是永远不变”。

    中国人创造的这个经验,让我们想起了科斯在1959年提出的一个命题:“清楚的产权界定是市场交易的前提”(中译见《生产的制度结构》,第73页)。我们可以说,产权界定也是合约的前提——要不是双方或多方各自拥有清楚的资源产权,他们之间怎么可能达成任何一个合约?可是,中国的实践却提醒人们:恰恰是承包合约才界定出清楚的农民对土地的权利,因为在订立承包合约之前,作为集体成员的农户究竟对集体土地拥有何种权利,通常是模糊不清的。这是不是说,农户的产权反而是经由合约才得到界定的?在这个意义上,我认为可以得出一个新的结论:合约缔结与产权界定根本就是不能分开的同一回事。

    合约可以经由再合约(re-contracted)得到调整,而经由合约不断界定的产权也就可以不断进一步明确其经济含义、并逐步提升产权的“强度”。我们在中国看得清楚,后来被列入宪法保护范围的私人财产权利,最初就是从城乡公有经济的承包合约中产生并发展起来的。私人承包获得的公有资源在约定条件下排他的专用权,不是私产又是什么?按照承包合约,超出约定产量的部分一般归承包人所有,这难道不正在创造更完备的私产吗?随着承包私产和超越承包形成的私产不断由少增多、由弱变强,公有制成员不断扩大对外缔结合约的范围,循序渐进地积累起更多的私产,也进入更丰富多样的市场合约网络。这套经由合约界定出清晰产权的办法,从农业扩展到非农业、进而扩展到城市,奠定了中国市场经济的基础。

    来芝加哥参加这次会议的时候,正是中国春小麦的收割季节。此刻在华北农村的田野上,有一副壮观的画面:成千上万台拖拉机和收割机,顺着庄稼成熟的路线跨村庄、跨市县、跨省份移动。这些拖拉机和收割设备,有私人的,有多个私人拥有并集合到一个合作社或一个股份公司的,也有“公司”承包给私人经营的。他们作业的范围,早就超越了一个个“集体”的狭小范围,惟有一个复杂的市场合约网,才把他们与数目更加巨大的农户、合作社、公司制农场的收割服务需求连到了一起。甚至政府也参加了进来,一道道紧急颁布的命令,不但要求沿途高速公路对这些农机分文不取,而且要求提供良好的服务。这是经历了30年改革的中国经济的一个缩影:产权与合约构成了所有活跃的生产活动的制度基础。

    邓小平本人不一定看到过“产权界定”的理论表达。可是,邓的改革之道就是坚持产权界定并寸步不移。这套中国特色的产权界定,一直受到来自不同方向的批评。一种批评说,邓的改革逾越了“一大二公”经济的最后边界,因而背离了经典社会主义。这个批评忽略了继续维系一个不断支付昂贵的组织成本的体制的巨大代价,这一点,人们通过比较改革的中国与拒不改革的那些国家经济表现上的显著差别,就可以获得深刻印象。另一种批评认为,基于承包合约的产权改革远不如“全盘私有化”来得彻底和过瘾。这种批评则看轻了制度变迁所要付出的代价:只要过时的观念和既得利益缠住了相当多的人群,任何“激进和彻底的改革”在实际上寸步难行。甚至,制度选择的“最终目标”也受制于交易费用的状况。例如,这次我们大家到芝大开会,都要借助属于芝加哥市政的“公共通道”。为什么不把天下所有的“公路”都彻底化为“私路”呢?答案是费用。每人一条专用的道路显然太过昂贵,于是社会退而求其次,在保留“公路”的同时约束人们的行路规范。

    邓小平不为任何批评所动。他始终坚持一点,无论如何也要容许中国人在实际的约束条件下从事制度和组织选择的探索和试验。任何产权、组织或合约形式,只要被证明可以促进生产的增加和人民生活的改善,邓小平就乐意运用自己的政治威望动员国家机器,在“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的总标题下为之提供合法承认。这看起来似乎只是一套非常实用主义的策略。但是,有了科斯以来经济学的进展,我发现在中国改革的实践经验里,包含着具有很高普适性的道理,这就是广义的交易费用决定着制度的存在及其变迁。

    二、把企业家请回中国

    2006年,我访问了浙江东部台州市松门镇的一家民营公司。创办人叫江桂兰,是位农家女,中学毕业后打工10年,1991年靠私人借贷来的20万元,办起了这家塑料制品厂。四年后,江桂兰在广交会上向别人转租来的六分之一展台上,与外商签订了第一个出口合同。又过了十年,江的公司已成为肯德基全球用餐具的主要供货商。等我到访的时候,江的公司有1000多名工人,每年出口600个集装箱制成品。

    江的故事在今天的中国非常平常。比起华为的任正非、阿里巴巴的马云、吉利汽车的李书福、蒙牛的牛根生以及其他大牌明星般的民营公司老总,江桂兰过于普通了。不过,要是在改革前,江的公司就是比现在小一百倍也容易“举世知名”——在那个时代,任何“自由雇佣”工人的企业,绝对都有机会作为“资本主义的典型”而登上政治新闻的榜首!同样是私人办公司,从被看作“资本主义”的洪水猛兽,到被戴上“民营企业家创业”的挂冠,满打满算也只不过30年——中国到底发生了什么?

    为了回答这个问题,人们当然要提到来自实际经济生活的压力。一方面,在“短缺经济”下商品和服务的长期匮乏,满足不了城乡居民家庭最基本的生活需要;另一方面,单一公有制经济又容纳不了日益增长的就业要求,特别是不能吸纳包产到户改革后释放出来的巨量“农村剩余劳动力”。两方面压力的汇集,逼迫中国以更灵活的方式组织经济。

    于是,在单一的公有制制经济的身边,出现了野草般顽强成长的“个体户”。当年北京的一个标志性事件,就是回城的下乡知青在路旁摆摊出售“大碗茶”。他们自我雇佣或利用家人劳力,靠私下筹集的小资本捕捉种种市场机会。一些个体户取得了成功,而日益扩展的市场要求他们进一步扩大生意的规模。结果,“个体户”开始越出了“家庭劳力加二、三个帮手”的规模,向着雇佣更多工人的“私人企业”方向演变。挑战来了:社会主义中国怎么可以容许“资本主义剥削”的复辟?

    对传统思维而言,私人拥有生产资料,自由雇佣、特别是雇佣工人超过7人以上的企业,当然就是“资本主义剥削”,与社会主义格格不入。这条马克思和前苏联模式划下的这条铁的界线,中国自1956年完成了“工商业社会主义改造”后,也再也没有逾越过。现在,改革突破了传统戒条,是不是“走资”的疑虑笼罩中国。

    同时高举改革开放与坚持社会主义两面旗帜的邓小平,抓住了一颗瓜子破解难题。80年代初,安徽芜湖个体户年广久炒卖的“傻子瓜子”受到市场追捧,生意迅速扩张。1981年9月,年氏父子三人从雇4个帮手开始,两年内发展成一个年营业额720万元、雇工140人的私人企业。“傻子”当上了老板,争议也从芜湖一路到了北京。如何定夺小小一颗瓜子里面的大是大非?

    我当时供职的农村政策研究机构是杜润生领导的,他组织了关于“傻子瓜子”来龙去脉的调查,并把有关材料报到了邓小平的案头。记得当时传回来的小平指示,斩钉截铁就是“不要动他”四个大字!其中,最了得的还是那个“动”字,因为这一个字就包含了“运用国家机器的强制手段给予取缔和打击”的全部意思。既然历史经验显示过去那套做法效果不佳,小平的意思就是多看看、多试试,再也不准用专政手段对待像年广久这样的民营企业家。

    邓小平的办法就是允许实践、并从实际出发来观察和分析。冷眼看“傻子瓜子”,并不难厘清其中的是非曲直:年广久雇佣的140名工人,原本都得不到国有公司的工作机会;年广久付给工人的薪水,不低于当地国有工厂的给付水平;这些工人原本或失业,或从事其他工作但收益还不如给年广久打工。更重要的是,“傻子瓜子”的市场成功,刺激了更多的瓜子供给——老板与老板的市场竞争加剧了,不但是顾客的福音,更是工人的福音!可是,“资本主义剥削”的公案又作何处理?

    没有人指出,剩余价值学说的基础是交易费用为零。马克思在理论上坚持,当资本在“流通领域”雇佣劳力时,双方交易遵循的是等价原则。在这里,一切商品包括劳力商品的价格等于价值,因此就排除了资本对劳力的剥削。奥秘发生在其后:当资本家带着雇来的工人进入工厂的大门以后,通过组织、指挥、命令工人生产出高于其劳力价值的产品;最后,企业主带着这些产品回到商品流通领域,再次通过等价交换而完成剩余价值的实现。

    很明白,在上述各个环节,都没有交易费用这回事。不是吗?资本家似乎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就发现了顾客及其需求的各种细节,从而决定生产什么和生产多少;资本家也不费吹灰之力就发现了待雇的劳力和其他生产要素,从而决定以什么价格、什么合约形式雇多少要素;资本家甚至无需付出监督和管理的努力,就可以使团队产品自动大于团队成员个人产品的算术之和。在这个前提下——也仅仅在这个前提下——我们当然同意马克思的意见:“剩余价值”不但是“多余”的,而且还带有道义上不公正的剥削性质。

    问题是,真实世界里的交易费用绝不为零。一般如商品和服务的买家与卖家,特殊如资本家与工人,他们之间在市场上的互相发现、订约和履约,都要付出昂贵的费用。交易费用不为零,就既不存在自动的“等价交换”,也不存在不需要经营、监督和管理的经济组织。从这点看,发现市场、协调供求、组织生产等项职能,绝不是“多余的”。资本家们获取的报酬,部分是投资于企业的财务资本的利息,部分是作为企业家人力资本的服务回报。至于这些收入的水平高低,是由市场竞争——企业家与企业家的竞争、工人与工人的竞争、商品买家与买家的竞争、以及商品卖家的竞争——决定的。

    资本家当然要利用自己的相对稀缺性谋求更高的收益。像任何市场中人一样,资本家也可能在履行合约的过程中,侵犯、损害各相关利益方——其他股东、各种债权人、工人、上下游供应商、产品经销商、甚至顾客——的利益。人们可以用“剥削”之名囊括所有这些侵权行为,但是无论如何,“剥削”并不是资本家的唯一职能,正如可能的假冒伪劣行径并不是商贩的全部职能一样。在真实世界里,人们节约交易费用的行为与增加交易费用的行为——两者皆可图利——经常混杂在一起。究竟哪一种行为主导了经济,取决于现实的约束条件——习俗、道德、法律及法律的实际执行。

    那么,究竟怎样对待真实过程里的资本家呢?前苏联模式得出的了一个革命的结论——“消灭资本家,消灭一切剥削”。但是,这样一来,把资本家节约交易费用与组织成本的职能也一并消灭掉了。问题是,交易费用并没有随着资本家的被消灭而消失。社会主义经济仍然面临节约建设成本、生产成本、制度成本和组织成本的严重问题。结果,把资本家打翻在地的社会主义国家,只好由自己来扮演“总资本家”的角色,即用“没有资本家的资产阶级法权”(列宁)来管理国民经济。几十年的实践结果表明,中央计划体制不但运行成本奇高,也并没有完全消灭“剥削”——作为等级制替代产权与市场合约制度的产物,官僚特权替代了资本家的剥削;在“大锅饭”的体制下,多劳不能多得的,天天受到“不多劳却多得”行为的剥削。这个结果应该出乎革命家当初的预料,它当然要被反思。邓小平不允许把重新冒头的民营企业一棍子打下去,坚持多试试、多看看,意在探索把复杂问题分开来处理的路径。前苏联和中国自己的历史教训时刻提醒着中国改革的决策者,为什么社会主义经济非要把资本家连同创业精神、市场判断力、组织和协调生产的能力一起抛弃呢?

    邓小平把企业家请回了中国。他执掌中国后不久,就高度肯定了历史上“民族资产阶级”的代表容毅仁,并大胆决策划出一笔国有资本交付荣先生全权打理——这开启了“国有资本+企业家”的新经济模式。邓小平还运用自己的政治权威,多次对“傻子瓜子”这个事件表态,不准再动用国家机器鲁莽地扼杀民营企业家。这位革命老人一次又一次耐心地问:允许这些企业家的存在,难道真的就危害了社会主义吗?

    越来越多的人得出了正确答案。随着企业家的存在被广泛认为是“对的”(right),创业当企业家就再次成为中国人的一项权利(the rights)。改革以来,中国发布了多个政策文件、通过了多部法律,并数度修订宪法,逐渐承认并保护了普通人自由缔约、创办各类企业、按投资要素分配收入的合法权利。据一项权威发布,到2007年底,中国的民营经济约占国民生产总值50%,非农就业的70%,税收的30-40%。这是改革前无论如何也不能想象的。

    三 、重新认识看不见的手

    从1985年5月开始,邓小平连续几年推动“价格闯关”。这意味着,原来由国家规定和控制的物价,要放开由市场决定。此前,中国已形成了一种“价格双轨制”,即按计划指令生产的产品由国家定价,超计划增产的产品则按市场供求决定价格。这个过渡性的体制,在显著刺激增产的同时,也造成分配方面的混乱:同一个产品的“市场价”高于其“计划价”数倍甚至十数倍,以至于任何有“门路”的人,都有机会把计划轨道上的产品倒卖到市场上而大发横财。一时间,“寻租”盛行,公众反感。邓和他的同事们决心推进价格改革,解决问题。

    价格改革之所以被称为“闯关”,是因为此前的波兰,因放开食品价格,影响工人生活,导致大罢工和波兰共产党的下台。中国“价格改革”的代价究竟有多大,能不能平稳推进,没有谁可以打包票。邓小平决心用自己的权威推进价格闯关。他甚至说,乘我们老同志还在,勇敢闯过这一关。

    1988年7月,国务院宣布开放名烟名酒价格。这其实是一次试探性的前哨战。8月中旬,中共中央政治局会议通过了《关于价格、工资改革的方案》。不料,会议公报发表的当天,全国各地就出现居民抢购食品和生活用品、又拥到银行挤提存款的风潮。十天以后,国务院宣布加强物价管理、不再出台物价调整项目、提升银行存款利息、全面整顿市场秩序。9月,中共政治局决定开展全国范围的“治理整顿”。第一波“价格闯关”搁浅。

    事后我的理解,在累计发放货币过多的条件下“放开价格”,势必把原先“隐形通胀”转成为群众不可能接受的显形高通胀。这证明,即使得到了政治方面的强力支持,在高通胀环境下也难以顺利推进价格改革。中国进入了为期三年(1989-1991)的“治理整顿”期,政府用行政手段抽银根、压投资、管物价;经济增长减速,经济改革停滞。让中国和世界大吃一惊的是,邓小平在1992年春天再次奋力推进中国改革。他以一个88岁退休老人的身份,发表了著名的南方谈话——“不改革开放,只能是死路一条”。邓小平特别提出了长期困扰中国改革的问题:坚持计划体制是不是就等于“姓社”(会主义)?走市场之路是不是就等于“姓资”(本主义)?他的答案石破天惊:计划和市场都不过是配置资源的方式,社会主义同样可以走市场之路。

    在邓小平的推动下,中国于1992年再度勇闯价格关。是年,新放开的生产资料和交通运输价格达648种,农产品价格50种,其中包括在全国844个县(市)的范围内,放开了长达几十年由国家统购的粮食价格,并放开了除盐和药品以外全部轻工业产品的价格。到1993年春,中国社会零售商品总额的95%、农副产品收购总额的90%、以及生产资料销售总额的85%,全部放开由市场供求决定。“价格闯关”最终成行,“用市场价格机制配置资源”从此成为中国经济制度的一个基础。

    经济学家通常会不遗余力地推崇市场价格机制。这不足为奇,因为有亚当.斯密以来经济学传统的鼎力支持。可是,为什么邓小平也对“看不见的手”情有独钟?这位曾经指挥过百万野战大军、担任过中共中央总书记和国务院副总理的大政治家,分明拥有一双“看得见的手”!他难道不知道,扩大市场价格机制配置资源的范围,总要在某种程度上收缩“看得见的手”发号施令的范围?大权在手,又坚决推进价格闯关,这究竟是为什么?

    要回答这个问题,我认为涉及三个层面。第一,苏联式计划体制的实质,是把整个国民经济办成一个超级国家公司。这个超级国家公司不得不承受巨大的组织运行成本:收集需求和生产全部信息的成本,决策和指挥的成本,以及发现错误并加以纠正的成本,等等。作为改革前中共第一代领导集体的一员,邓小平多年负责处理国家一线事务,几乎就是这个超级国家公司的执行长。正因为对原有体制不堪重负的成本压力有切身感受,也对原体制的运行效率极不满意,才迫使邓小平比局外批评家更明白,权力过于集中的主要结果,恰恰是无法有效行使国家权力。历史把这位执行长推上了决策人的位置,邓小平决意改革,顺理成章。

    第二,邓小平倡导的开放,启迪了一代中国人,也启迪了他本人。作为1978-1982年一位北京的在校大学生,我感受到那几年涌动的关于中国经济发展的新想法、新冲动,无一例外都来自多年封闭后对外部世界的观察、比较和思考。无论欧美日本,亚洲四小龙,还是南斯拉夫匈牙利和波兰,所有当时在经济成就方面令中国羡慕的经济体,没有一个套用苏联计划模式的。这些经济体都允许“看不见之手”发挥基础的资源配置作用。他们的经验说明,价格机制并不是洪水猛兽,中国为什么不可以大胆试一试?

    最后一个层面最为隐蔽。邓小平的哲学,是相信每个普通人都具有改善生活的持久动力。国家要富强,要推进现代化,就必须充分发挥每一个社会成员和所有基层组织的积极性。正是在这样的思想基础上,才产生了上文提到的中国式权利界定和把企业家请回中国的改革政策。新的问题是,当改革开放释放了个人、家庭和基层组织的积极性之后,如何协调(coordinate)十数亿人口爆发出来的竞争致富冲动,就成为新的经济体制必须解决的问题。邓小平倾心于发挥价格机制的作用,是因为他认识到仅靠国家计划之手,根本不足以应对改革开放后如何协调整个中国经济的新课题。

    叙述至此,我们也许要为一件事情而感到遗憾,那就是科斯教授从未访华,因此也没有与邓小平先生谋面的机会。不过,我猜想他们俩可能会互相欣赏。科斯在1937年创立的公司理论,出发点是覆盖整个经济的“完备的市场”,由价格机制配置一切资源——这也是大多数经济学家的理论出发点。但是,年轻的科斯早在1937年就发现,价格机制并不免费,因为完成市场交易的成本常常极其昂贵。为了节约由科斯在科学上首先定义的交易费用(transaction cost),内部似乎不用价格机制、靠企业家的权威和计划来协调的“公司(firm)”就应运而生了。

    邓小平的出发点是另外一极,即囊括了整个国民经济的超级国家公司。在这里,国家用“看得见之手”的权威和计划协调整个国民经济,固然因为消灭了一切市场交易而不再受到狭义“交易费用”的局限。但是,科斯定义的另一种成本即“组织成本(organization cost)”,却每日每时困扰着这个超级国家公司。邓小平领导的改革,出发点就是降低超级国家公司的巨额组织成本。为此,他提倡分权改革战略,通过对重新界定权利的合法认定,激发了个人、家庭、基层组织和地方的积极性,还同时把企业家协调和价格机制协调一并请回到中国经济的舞台。

    我们有幸目睹了历史性的一慕:一个实事求是的经济学家离开了“看不见之手”支配一切的理论原点,向企业家协调与价格机制协调并用的真实世界出发;一个实事求是的政治家离开了计划经济的教条,向市场与计划并用的体制前进——他们“会面”的地方不是别处,恰恰就是改革的中国!当然,在“看得见之手”与“看不见之手”之间,边界尚没有完全厘定,摩擦和冲突时有发生。但是,“两手”之间充满意识形态敌意、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