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资无忧 - 51invest.com

人弃我取,人取我予。
欢迎光临 投资无忧 - 51invest.com 登录 | 注册 | 帮助
位于 搜索

经济百家

十月 2006 - 文章

  • 引外资不能变成无中国演员的剧

      引外资不能变成无中国演员的剧

      中国的市场开放和引进外资,不能演化为这样的场景:开放形成了一个舞台,但自己的演员都被赶下台,让外国人在演戏。舞台是我们的,但自己的人都是跑龙套的,剩下的花旦、主角、名角都是别人的。

      《商务周刊》:现在回过头来看中国政府"以市场换技术"的引进外资政策,主要有两个重要环节,一个是外资的引入,另一个是自主技术的成长。到现在外资引入了,市场 中行不良资产超市开放了,但自主技术生成的环节却缺失了。为什么会出现这种缺失?比较偏执的看法是,"以市场换技术"是个陷阱,您认为呢?

      张维迎:现在审视中国引进外资的政策,要与时俱进地看待这个问题,当时中国引进外资的主要任务是打破传统的计划经济体制,使政府的行为更加规范。可以说是外资的引进起到了非常重要的作用。

      但现在,我们要思考的问题是,整个中国经济未来由谁主导的问题。有两种可能性,一种可能是,出现foreign company dominating's china economics,即"外资主导的中国经济",这种危险不是不存在;第二种可能,是真正的中国企业成长为世界级的企业,他们主导着未来的中国经济。

      我们现在为什么要关心这个问题?两个原因,其一,世界经济的产业分工和价值链的分配产生了历史性的变化,越接近客户(消费者)这一端,产生的价值越大。现在的问题是,靠近客户、有品牌价值的公司,大多是跨国公司,中国的公司只是在为外资公司做零配件加工,处在价值分配很薄的一环,人家可以拿到20%的利润,你只能拿到5%。大家都尽可能占据产业链的高端,经济的全球化带来产业全球性的整合,一定会带来财富的再分配,我们面临的困境是,肉都被跨国公司吃掉了,我们处在啃骨头的境地。其二,中国在国际上地位的问题。一个国家就如同一个人,不是有钱了就会赢得别人尊重,别人会看你的钱是怎么来的,其后是不是代表着一种势力。有些人可能是靠赌博起家,有些人可能是靠出卖苦力赚得血汗钱。你富了,但你是不是为人类作出了某方面的贡献?日本人发明了丰田生产方式,美国人发明了计算机技术,中国人会给世界带来什么呢?只是处在产业链的低端,依附于跨国公司获取利益,可能难以获得别人的尊重。不可能老是在谈四大发明吧。

      《商务周刊》:上个月在天则经济研究所的一个会议上,我们注意到您提到了保护民族工业的话题,现在再谈保护民族工业,是怎样的一种保护?在全球化浪潮席卷世界的背景下谈民族性、民族工业,很多人会认为这是一种倒退。很多人担心,谈民族性会对中国的产业开放、市场开放造成负面的影响和效应。

      张维迎:我其实不太愿意用"保护"这个词,我一直呼吁,应该给与中国这些民族企业--更多是民营企业一种公平的待遇,公平的竞争环境。保护很容易蜕变成"保护落后"。现在的"保护民族工业"不同于1980年代时的"保护民族工业",当时这一概念很容易变成"保护落后的国有企业",其实那是什么也不能保护的。现在我们所说的民族产业、民族企业更多是民营企业,都是从市场中来的。我更多的是呼吁给予他们一种公平的待遇。

      中国的未来需要产生一批民族自主技术产权的品牌,这很艰难,但并非不可作为。这取决于企业界自己的努力,也取决于政府的政策。我现在担心的是,政府采取的政策导致了对外企和中国国内企业严重的不对等,相当多的政策甚至是对中国民营企业的歧视。这导致很多中国企业在本国的领土上处于竞争不力的状态,更不要谈去海外竞争了。很多歧视性的政策,看似很小,却是失之毫厘,谬以千里,给中国企业带来的竞争劣势却非常大。

      有些地方政府把引进外资视为政绩,为了引进外资,开出了相当优厚的条件,比如,收取非常低的土地出让费用。还有,跨国公司可以享受跨地区纳税的政策,从而实现原材料、货物的统一配送,而由于地方政府利益分割,中国企业只能向注册地的地方政府纳税,这虽然只是小的问题,但因之带来的管理成本却很高。凡此种种,政策层面对中国本土的企业形成了很多不利的束缚,我非常担心这个问题。尽管我很谨慎,但这个问题不得不说--对待民营企业的态度,某种程度上这甚至是一个爱国主义的问题。

      《商务周刊》:民营企业会是主导中国经济的力量吗?

      张维迎:如果不被歧视的话,有可能。但如果我们歧视他,可能在国内市场就会一败涂地。未来能主导中国经济的也就是一两千家企业,要看他们是不是中国企业,搞不好就可能是外国企业。再往下是三五万家企业,再往下是几十万、上百万的小企业。如果我们处在产业链条的最底端,可能我们10万家企业的规模只相当于人家一间企业的规模。

      《商务周刊》:什么在困扰中国企业长大?是外资的大量涌入吗?

      张维迎:我们可以看看汽车业的境况。中国汽车产业之所以能做起来,就因为中国拥有一个庞大的低端市场,因此车质量差一点,安全性能差一点,消费者都会购买。这样,企业就可以积累相当的资本,进一步向高质量、高性能的市场拓展。但如果政府不向民营企业开放低端市场,就很难做。我很伤心,1990年代的时侯,中国就有民营企业申请生产研发自主品牌的汽车,但政府不给颁发牌照,不上目录,就无法生产。就像李书福(李书福新闻,李书福说吧)所讲:"即使说生产汽车就像是自杀,那你也应该给我一次跳楼的机会。"但政府根本不给你跳楼的机会。不给民营企业打时间差的机会,结果就是WTO之后,外资汽车如潮水般地涌入,自主开发的道路更加艰难。如果我们在1990年代对民营企业开放汽车市场,现在的情形可能已是大不一样了。政府不能用计划经济、国家投资的概念去判断民营企业,他们不会轻易拿自己的钱做实验的。

      很难想象20年之后会是一个什么样的格局,也许我们回过头来看我们的政策,会感到非常羞愧。当我们发现我们国家的经济变成一个外资主导经济的时候,不是因为我们的民族不努力,不是因为我们真正的企业家太懒惰,而是因为政府的政策使得他们不能和外国的企业处在平等竞争的地位,我想我们应该感到心里很不安。

      因此我们必须以一个开放性的态度对待我们的民营企业,民营资本。包括知识产权的保护,物质产权的保护,很多方面都是外国企业待遇优于中国企业,为什么中国自己的民族企业不能得到同等的保护呢?

      我之所以现在要接受你们的采访,就是想树立一种新的文化、新的心态:歧视民族企业,歧视我们自己的民营企业,采取这种态度、这样政策的政府官员应该感到羞愧;我们不应该沾沾自喜的宣布我们引进外资的数字又增长了多少多少,我们更应该关心民营企业成长的如何。

      《商务周刊》:不仅民营企业家,现在越来越多的学者也认识到,外资的引进不仅没有起到我们原先设想的"溢出效应",反而很大程度上起到了不好的"挤出效应"。中国引进外资的政策为何没有达到既定的效果?

      张维迎:因为你在限制民营企业,而真正能为中国争得荣誉的是民营企业。政府一方面引进外资,一方面扶植那些扶不起来的国有企业,那是不可能的。就像地方政府追求任期内政绩一样,国有企业更多是追求短期的利益,他们不会考虑10年、20年后企业如何发展的问题。好多人觉得李书福是个"疯子",但我觉得这个人很值得敬佩。他是个"疯子"那我们为什么不试一下呢?事实上他很理智,一点都不"疯",只是责任心太强。一个人责任心太强,如果被压抑,就会像疯子一样表现的歇斯底里。就像一个人,老是被关在屋子里就会变得歇斯底里,如果你再把笼子变小,再加把锁,就是更错误了。

      为什么"以市场换技术"的做法没有出现技术的溢出效应?其一,你要利用人家的技术,自己的技术必须提升到一定的地步。其二,大家更多考虑眼前的利益,争着去做"二道贩子",短时间内可以赚到很多的钱。以中国汽车产业为例,几大汽车制造商都被肢解了,很多丧失了自主开发的能力。现在只能指望华晨、奇瑞、吉利能不能作出点东西。

      用自己的长处去换取自己短处的不足,这种说法没错。但从长远来看,你是不是真取得了下一步再生技术的能力。怕就怕换着换着,自己就忘了,全指望换了。最后只能不停地换技术,因为自己丧失了消化再生能力。就像一个身体虚弱的白血病人,你不能老是输血,关键是你能不能重新获得造血功能。

      《商务周刊》:那么中国的产业政策是不是也没必要"推倒重来"了?

      张维迎:我个人认为,产业政策坏的作用往往大于好的作用。世界范围内的产业政策成功的不多。我们过去的产业政策基本上没有成功的,以彩电行业为例,现在生存的企业有几家是国家定点的生产厂家?产业政策很容易造成一种危险的格局。重要的不是产业政策,而是产业制度,它是一种市场环境,而不是像产业政策那样区分该扶植那个,不该扶植那个。

      《商务周刊》:您曾经提出,中国需要"大企业"的概念,但现实的情况是,中国的企业更多是在产业链的低端,主要是制造业的低级重复,如何才能生成真正意义的大企业?张维迎:中国必须出现"产业领袖"。他会去做产业下游企业的整合。实际上,最重要的保护不是其他方面的保护,是产权的保护,给他一个稳定的预期。中国民营企业不需要优惠。

      《商务周刊》:现在,现代、三星、大宇等韩国企业的成长正在受到关注,很多人认为他们的企业发展道路值得中国企业借鉴。可以说,现代、三星的成功离不开韩国产业政策的倾斜和保护,比如,政府下命令每个韩国汽车企业必须开发自主研发的汽车,这样才会有税率、政策各方面的优惠。中国可以实行这种产业支持政策吗?

      张维迎:我不赞同韩国的产业倾斜政策。中国从1980年代就开始"保护",现在不还是落后的一塌糊涂?但市场开放和引进外资,不能演化为这样的场景:开放形成了一个舞台,但自己的演员都被赶下台,让外国人在演一出没有中国演员的中国剧。舞台是我们的。

      《商务周刊》:中国的民营企业现在都还很弱小,是不是需要政府的一些产业倾斜?张维迎:民营企业肯定有一些小的会被大得吃掉,这是好事。哪有企业一生下来就是大的?市场会主动去整合资源。我要重申的是,中国的民营企业不需要特殊的保护,更需要的是公平竞争。

  • 改革命运系于开放

      改革命运系于开放

      中国的改革实际上是在开放的促动下进行的。没有开放,就不可能有改革的成功

      张维迎 (原载《新青年·权衡》杂志 2006年第十期)

      谈到中国的对外开放,一般人想到的是利用国际市 场、国际资本、国际技术、国际人才等。的确,从经济上讲,开放使得资源在全球范围内配置,各国可以发挥比较优势,提高生产效率,使全球总财富增加,福利提高。这是一个普遍的规律。但很多人忽略的是,中国的对外开放还有一个更重要的作用:中国的改革实际上是在开放的促动下进行的。没有开放,就不可能有改革的成功。

      上世纪80年代,改革开放初期,大部分学者和官员持这样的观点:不是计划经济不好,而是我们没有把计划经济搞好,是因为我们老在搞政治运动,没有真正按照价值规律办事。如果全国人民从上到下,集中力量搞经济建设,并在制定计划时尊重价值规律,计划经济是能搞好的。而在这之前,更多的人相信,中国是世界上最先进、最幸福的国家,世界上有2/3受苦受难的人民等着我们去解放。

      打开国门之后才知道,我们在世界上是何等的落后,国民经济处在岌岌可危之中。当时舆论界有一个很大的思潮认为:中国从明朝开始封闭自守,到清朝初期继续闭关锁国,不吸收外来先进文化技术,导致落后挨打。所以,中国要发展,必须学习外国先进的东西,而日本就是一个成功的范例,是我们学习的榜样。这样,上至国家领导人下至普通老百姓,开放逐渐成为一种强大的信念。

      步履艰难的开放

      中国的经济开放是从建立经济特区开始的,而这种开放并非一帆风顺。

      中央政府对经济特区实行与其他地区不同的政策,导致的一个问题是特区与其他地区之间在进出口贸易上的利益冲突,这一问题导致一些人的质疑,他们认为,特区的发展来自其他地区的财富转移,而非真正的财富创造。

      当时的政策规定,出口商品所得外汇,深圳等经济特区百分之百可以自留,而内陆城市只能留一小部分,大致20%、30%左右,其他大部分都得上缴国家。上缴之后,中国银行给你结汇,例如上缴1美元,中国银行付你1.5人民币。当时这个美元价格是低估的,低于许多出口产品的换汇成本。比如你是陕西企业,出口得到1美元,交给国家,国家按照牌价给你1.5人民币,而为了出口这1美元的商品,收购的价格可能达到2块钱,所以出口越多亏得越多。

      而在深圳的公司,出口商品换得外汇1美元,不需要交到中国银行;它可以再进口商品,到国内可能卖到3块、5块钱。这样的话,同样的东西在深圳出口能赚钱,在内地就不可以赚钱,或者深圳赚得比内地高多了。所以内地的商品都往深圳跑,深圳那些公司也来内地抢购土特产什么的。这样就引起一些反弹,内地和沿海的矛盾很大。当时很多人骂深圳人赚了内地的钱。

      现在来看,深圳和别的地方几乎没有区别。为什么当初不这样做呢?当时有两个选择:一个是深圳退回来,也是把外汇百分之百交给中国银行,那就没有贸易,谁都不愿意做,财富不会增加,反而会减少;二是我们都按照深圳的政策一视同仁,包括西安、郑州都按照深圳去做,但那是不可能的。因为当初人的观念没有到这地步。就像1990年代之前开放上海是不可能的,因为它是计划经济最重要的经济支柱,或者说上海是我们维持计划经济的一个主要库房,好多消费品的供应都依靠上海。

      从权利意义上讲,当时的情况是给哪一个城市进行国际贸易的权利,就等于给他一个特权。如果没有意识形态、计划经济管理的束缚,不需要给任何一个地方特权,所有地方一视同仁,那可能更好,但是做不到。所以你只能走这个次优,部分地方开放了以后,然后是农村包围城市,逐渐的开放。开放是给一部分人特权,然后逐渐瓦解这个体制,当特权普及到每一个地方,就没有了特权。

      以开放促改革

      改革是利益的再分配,经常受到利益集团的阻碍。过去有些体制改革走不动的时候,也会借助于开放去推动。

      我记得1984年的外贸体制改革,就受到了外经贸部和进出口公司的抵制。那个时候的外贸体制是国家有十家大的垄断性专业化贸易公司,所有生产企业根本不允许直接进入国际市场,所以也不了解国际市场,外国企业也不知道中国的市场。所有的进出口贸易都是通过这十家贸易公司做,他们不欢迎其他企业和地区与国际市场有任何的接触。

      当时出台的外贸体制改革就是想打破这种垄断,让更多的企业可以自己出口,或者成立地方性的贸易公司。但这对于垄断性国际贸易公司和他们的主管部门外经贸部来说,是动饭碗的问题,自然不能支持。但对中央出台的改革,他们又不敢公开反对,于是开始想各种办法暗中抵制,让改革自然流产。

      如果以积极的态度支持外贸改革,外贸部和原来的垄断性贸易公司应该把海外的客户信息告诉新的贸易公司,或者向各省开放。但这样的话,旧贸易公司的利益就没了,所以他们选择了封锁信息和贸易渠道的办法。新成立的那些地方贸易公司、自营出口公司从来没有在国际市场上跟人家打过交道,就两眼一摸黑,像无头苍蝇一样到处乱闯,闯到了香港。

      于是香港也出现一批新的贸易代理公司,跟他们打交道。但这就侵害到香港传统代理商的利益,因为这些代理商是跟北京的旧贸易公司专做大陆生意的。贸易公司多了以后,没有了垄断地位,他们的利益就受到损害。于是他们就来北京找最高领导人叫喊,说外贸体制改革把市场搞乱了,很多公司互相杀价,“肥水流入外人田”,国家利益受损害了。他们的声音对政府很有影响力,结果,中央又出台新的文件:外贸体制三年不动。改革又收回来了。

      那个时候怎么办呢?改革领导人的策略是,搞一个新的办法,在沿海开放14个城市。不是贸易公司垄断没办法吗?那开放城市,给这14城市进出口自主权。旧体制不能从正面突破,就通过侧面迂回突破。这就是以开放促改革,我们的体制改革就是这么过来的。

      珍惜今日开放

      更重要的是,改革和政治过程是相连的,中国好几次改革遭受挫折的政治运动都是因为开放导致的压力被弱化。比如说,1983年大陆发起“反精神污染”运动,许多改革措施搁浅,导致好多外国人不敢跟我们做贸易,对中央产生了压力,才使得政治运动不了了之;1987年的反自由化运动,有一些比较“左”的、信奉传统计划经济的人,想利用这次政治运动走回头路,也是由于开放了没法倒退;甚至1989年的政治风波之后,也有些比前两次更凶猛的左派,想利用这次风波来否定改革,但是因为开放没有办法做到。

      中央领导在这个方面是非常理性、明智的,包括加入WTO的决策。我们这几年在规范政府行为、减少政府的权力、废除审批制度等方面做了许多工作,使得市场经济的建立取得了重大进步。如果没有加入WTO的压力,这些变化是不可想象的。因为有了WTO,我们要跟国际接轨,那就不可以自己关门瞎来了。原来那些不合理的规章制度,不符合WTO承诺的东西,都要逐一去掉。所以开放是推动我们改革很重要的因素,没有开放不会有改革。

      我之所以强调开放对中国改革的重要性,是因为历史经常被遗忘,人们对拥有的东西往往不觉得珍贵。在当前关于外资并购的讨论中,希望这些经验引起大家的反思:极端民族主义可以带来心理上的满足,但对我们没有什么好处。与时俱进地调整一些政策的是必要的,但千万不要走过头。

      更多内容见www.quanheng.cn

  • 反腐败:治标不如治本

      反腐败:治标不如治本

      张维迎

      收入分配差距是当前社会关注的一个热点问题。导致收入差距扩大的原因是多方面的,其中有些不仅是效率的要求,也是公平的要求,如个人在能力禀赋、教育水平、勤奋程度等方面的差异。但我们必须承认,一部分收入差距是腐败造成的,这样的收入差距是人们最不能容忍的。

      计划经济下,也有腐败,典型的表现为招工、提干、招生中的“走后门”,投资决策中的“照顾家乡”。人们感觉到改革以来腐败比原来严重得多,我想有两个原因:一是原来非货币形态的隐性腐败,变为货币形态的显性腐败,原来是送人情、关系“串换”,现在是送现金。如果把非货币的因素算进去,改革之前的收入差距可能比统计显示的要大些。心理上,人们对货币形态的腐败比实物形态的腐败更难以忍受,我称之为“可观察性偏见”(visibility bias);二是实际的腐败确实增加了。

      要理解这一点,我们必须假定政府官员与我们普通人一样,平均来说,他们既不比我们更高尚,也不比我们更自私。在这个假设下,我曾用一个数学公式分析表明,实际腐败的增加有这样几个原因:一是随着中国经济的发展和货币化程度的提高,权力的经济价值增加了,如过去盖一个公章可能只值几百元,现在值几十万甚至几百万;二是经济关系的复杂化使得合法与非法之间的判别模糊不清,监督腐败行为变得越来越难;三是市场机会的增加使得官员的“保留效用”(即因腐败受处罚离开政府后可得到的效用)上升。过去开除公职就得回老家当农民,落入社会最底层,而现在开除公职后还可以经商办企业或谋个其他差事;四是惩罚力度降低(如达到死刑的最低贪污额大大提高);五是政府官员正式工资的增长幅度相对较低。

      上述五个因素都与权力有关。权力是腐败的“本”,其他方面是“标”。反腐败要“标”“本”兼治,但釜底抽薪的办法是治本,也就是是减少政府官员的权力。增加权力使用的透明度和公众监督对遏制腐败是重要的,但我们必须认识到,在任何政治制度下,权力使用的透明度和可监督性总是与权力的范围和大小成反比的。当政府官员的权力超过一定的“数”和“量”时,要做到透明是很难的。比如说,我们很容易判断一个公职人员在采购茶叶时是否有吃回扣的行为,但我们很难判别一个投资几十亿元的项目是否合理,或者一个投资项目选址于特定的地区是出于公共利益的考虑还是官员以权谋私,或者政府给某个外商划拨一块地是为了带动当地经济发展还是权钱交易。一句话,我们希望政府为我们办的事越多,政府的透明度就越低,监督就越困难,我们所不希望的腐败就越严重。一些实行民主政体的国家也有很腐败的政府就是这个道理。

      有人曾提出“高薪养廉”的建议,有一定道理。两个法律系同班毕业的同学,一个当律师年收入几十万,另一个当法官年薪几万,要让后者抗拒前者贿赂的诱惑是很不容易的,即便不是不可能的。“高薪养廉”的作用机理是使得官员认为“腐败”不划算,但在政府官员权力过大的情况下,为了使得廉洁比腐败成为官员更好的选择,工资水平必须相当地高(有些部门可能要数十倍于现在的工资水平),“高薪养廉”是养不起的。官员工资太高的话民众也不会接受,在当今的中国更是如此。

      这里的关键问题是,在市场经济国家许多属于公民个人和企业的权利,在我们国家则被政府部门垄断,如开办企业,从事投资活动都得政府批准,个人和企业不得不通过“行贿”的办法“赎买”本应该属于自己的权利,从事正常的经济活动。针对当时反腐败只治标不治本的做法,我在1996年的一次会议上就指出,如果我们不从根本上改变政府统治经济的体制,不减少政府的行政审批权,私人产品(按照经济学的定义,使用上没有排他性)领域的腐败反倒是一个“次优”选择。我的意思是说,反腐败必须治本,不能治标不治本。同时做到经济高增长和没有腐败的前提是,废除政府垄断资源配置的权力。一方面强调反腐败,另一方面又不想减少政府的权力,是掩耳盗铃,叶公好龙;不仅做不到,即使短期内做到了,也是以巨大的社会效率损失为代价的。这是一个实证命题,不是一个价值判断。把问题说透彻,这是学者的责任。当然是否愿意接受这个代价是个价值判断问题。2000年3月,我在“中国发展高层论坛”的发言中讲到,“要像戒毒一样戒除政府管制”,“如果废除了政府审批,中国的GDP可以增加30%,腐败至少可以减少50%”。这个发言对随后的审批制改革产生了重要影响。一万个善良的愿望,抵不上一个有效的行动!

      必须承认,在我们国家的改革过程中,企业家创造价值的活动与政府官员的寻租行为常常是混在一起的,这可以解释为什么有些人发表的否定企业家群体的言论会引起社会上的共鸣。当创造价值和寻租活动混在一块以后,人们容易观其一不观其二。但我们必须明白,这是政府垄断资源配置的体制造成的,是需要通过政府体制改革解决的问题。我们下一步要做的是怎么能够使得寻租活动的空间变得越来越小,最后只局限与最小的范围,到那时,企业家赚钱的唯一办法就是为社会创造价值。

      为此,我们需要了解“租”的根源在哪里?简单地说,任何租金都来自垄断;反过来,有垄断,就有租金。像土地、矿产资源这样的东西属于自然垄断,解决寻租的办法,最简单就是划分产权,产权明确了大家就不会寻租了;产权不明确,大家都会为争夺租金展开竞争,不仅滋生腐败,而且会导致资源的浪费。目前在城市土地和矿产资源方面的寻租活动之所以泛滥,就是因为产权不明确、交易方式不规范造成的。

      另一类是政府的规定带来的垄断,我们可以称之为行政垄断或法定垄断。比如说,电信只能发三个牌照或五个牌照,个人办企业必须得到政府的批准,这就是行政垄断。行政垄断带来了行政垄断租金,寻租的过程就是通过一种非正常的、不合法的手段(包括贿赂)打破“合法”的垄断,在这个过程中,寻租活动和创造价值是结合在一块的问题,寻租活动部分地恢复了价值的创造,这是经济学界早已得出的结论。解决问题的办法是废除垄断;或者,在没有办法废除的情况下,通过诸如“公开招标”的方式增加交易的透明度,减少寻租活动。

      谈到寻租的问题,我不得不谈一下国有企业的问题。我的一个简单的判断是,国有部门可以说是中国最大的寻租场,甚至可以说是“耗租场”,因为它垄断了大部分资源,但是只创造很少的价值。看看国有银行25000亿的呆坏帐就可以了。这些呆坏帐绝大部分是国有企业亏损造成的,只有20%可以收回来,也就是5000亿,其余的20000亿全部没有了,这是最大的国有资产流失。国有企业是“全员寻租”,寻租者不仅包括政府部门和相关企业的“头头脑脑”,普通的工人也在分享垄断租金。石油公司、电力公司、电信公司员工的工资比其他竞争性行业要高得多,就是垄断行业全员寻租的证明。

      国有企业靠垄断赚的“利润”不上缴财政,而亏损了由政府财政补贴。政府补贴国有企业实际上是用多数纳税人的钱“贿赂”一小部分人,也是一种腐败,类似选举中的“贿选”。

      只有当政府的权力范围缩减到只限于维护公共秩序、提供公共产品等公共领域时,政府权力才可能透明,我们才有可能做到“高薪养廉”,腐败现象才有可能被基本根除,才有希望建立一个真正公平的社会。

      2006年3月25日修改定稿

链接

聚合

赞助商